沈老的眼睛亮了,他走到一个书架前,手指抚过木质的纹理:“紫檀木……这一套书架,现在都值不少钱。”
林若星适时递上资料:“根据记载,这楼的原主人是晚清进士李慕白。他中进士后没有入仕,而是回乡建了这座藏书楼,收藏了他毕生搜集的珍本。”
“李慕白……”沈老喃喃重复,“我好像在哪见过这个名字。”
“省图书馆的《文苑英华》影印本,就是李慕白后人捐赠的。”林若星翻开资料,“捐赠记录上写着,原版在战乱中遗失,只留下这套影印本。”
沈老接过资料仔细看。他的手指在“李慕白”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忽然抬头:“带我去看看那套影印本。”车子驶向省图书馆,路上,沈老一直沉默。直到快到图书馆时,他才开口:“你们原来的设计方案,打算怎么处理这座楼?”
这个问题很关键。林若星如实回答:“最初的设计是整体平移,给商业综合体让位。但文物局认为平移会破坏建筑结构,没有批准。”
“平移?”沈老哼了一声,“外行人的想法。这种老建筑,一挪就死。”他顿了顿:“你们现在有什么新方案?”
“我们正在重新规划。”宋景淮第一次开口,声音沉稳,“如果沈老认为这座楼有保护价值,我们可以调整整体布局,把它作为项目的文化核心保留下来。”
沈老看了他一眼:“年轻人,保护文物是要花钱的。你们商人舍得?”
“短期的投入,如果能换来长期的价值,就值得。”宋景淮回答得很坦诚,“而且,一个有文化底蕴的项目,本身就有溢价空间。”这话倒让沈老多看了他几眼。
到了省图书馆,工作人员已经准备好那套《文苑英华》的影印本。沈老戴上老花镜,一页页仔细翻看,林若星安静地站在一旁。她能看出,沈老看的不仅仅是书的内容,更是纸张的质地、印刷的工艺、装帧的细节。
看了整整一小时,沈老才放下最后一册。“确实是好东西。”他缓缓说,“虽然只是影印本,但底本应该是宋刻珍本。李慕白……这个人眼光很好。”
他看向林若星:“你说他在战乱中失去了原版?”
“是的。资料显示,1937年日军进城前,李慕白将大部分藏书转移到乡下,但途中遇到轰炸,很多书都毁了,这套《文苑英华》的原版就在其中。”
沈老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若星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
“1937年……我父亲那时在北平图书馆工作。他说那一年,中国损失的不仅仅是土地,还有无数文化的根脉。”
老人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窗边:“年轻人,你们知道为什么我退休这么多年,还要管这些事吗?”
没人回答。
“因为有些东西,毁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沈老转过身,眼神锐利,“这座楼,这些书,它们不只是砖瓦和纸张。它们是一个时代的记忆,是一个读书人一生的心血。”
他走到宋景淮面前:“你说可以调整方案,把楼保留下来。这话当真?”
“当真。”宋景淮直视老人的眼睛,“我可以让设计部现在就出方案。”
“好。”沈老点头,“三天后,我要看到新方案。如果方案可行,我会在专家评审会上说话。”这个承诺,价值千金。
离开图书馆时,已经是下午两点。沈老坐车离开前,对林若星说:“小姑娘,你不错。不是为了讨好我而说那些话,是真的懂。”
林若星微微躬身:“谢谢沈老。”
车子驶远后,宋景淮才开口:“你从哪里知道李慕白那些事的?”
“昨晚查资料查到凌晨三点。”林若星揉了揉太阳穴,“省图书馆的档案、地方志、还有李慕白后人发表在学术期刊上的回忆文章……能找的都找了。”
宋景淮看着她眼下的淡青,沉默片刻:“回去休息吧。”
“还不能休息。”林若星打开手机,“沈老给了三天时间,设计部需要知道具体要求。我得把沈老今天说的每一个要点都整理出来。”
宋景淮按住她的手机:“先吃饭。”
下午四点,宋氏集团设计部会议室,林若星站在白板前,上面写满了沈老今天提到的要点:
建筑必须原址保护,不能平移
周边新建建筑高度不得超过藏书楼(限高15米)
必须预留足够的绿化缓冲带
内部修缮需采用传统工艺
要设立小型纪念馆,展示李慕白生平及藏书
“这意味着,整个项目的容积率要重新计算。”设计总监眉头紧锁,“商业面积至少要减少15%。”
“但文化价值可以提升溢价。”林若星平静地说,“一个拥有百年藏书楼的文化商业综合体,和一个普通的购物中心,哪个更有吸引力?”会议室里陷入沉思。
宋景淮开口:“按沈老的要求改。损失的面积,从其他方面补回来——提高商业坪效,优化动线设计,增加体验式业态。”
总裁发了话,设计部立刻动起来,林若星留在会议室,和设计师一起讨论细节。她不是专业出身,但对数据和逻辑的敏感让她总能提出关键问题:
“这个柱距调整后,对结构荷载有什么影响?”
“绿化缓冲带如果用传统园林设计,养护成本会增加多少?”
“纪念馆的展陈设计,需要预留多少预算?”
这些问题让设计师们不得不更严谨地对待方案,几个原本对她心存轻视的设计师,态度也慢慢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