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确实病了。
见到母亲的那一刻,赵昕几乎认不出来,那个曾经雍容华贵的太子妃,如今枯瘦如柴,面色蜡黄,躺在锦被中,像一片枯叶。
“昕儿……”母亲颤抖着伸出手。
赵昕握住那只手,冰凉,干枯。
“母亲。”她跪在床边,眼泪无声滑落。
“你回来了……”母亲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赵昕看着母亲,心中酸楚难言。
这就是父亲用来要挟她的筹码,一个垂死的母亲。
“昕儿,”母亲喘息着说,“你父亲……他也有苦衷……”
“女儿知道。”赵昕低声说,“母亲不必为父亲开脱。”
母亲怔了怔,随即苦笑,“你果然……都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知道父亲用她的婚事谋权?知道父亲用母亲的病逼她回京?还是知道父亲从一开始,就把她当棋子?
赵昕没说,只是握着母亲的手。母女俩相对无言。
许久,母亲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赵昕连忙扶她坐起,轻拍后背。咳了许久,母亲才缓过气,帕子上却染了血。
赵昕的心沉了下去。“母亲……”
“没事。”母亲摆摆手,将帕子藏起,“老毛病了。”
老毛病?
赵昕看着母亲躲闪的眼神,忽然明白了。
这病,或许是真的。
但这病的严重程度,或许被夸大了。
父亲用母亲的病引她回京,但母亲……也在用自己的病,为父亲圆这个谎。
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昕儿,”母亲拉着她的手,声音虚弱,“你父亲……答应我,只要你安分守己,他不会为难你……你就留在东宫,陪陪母亲……好吗?”
赵昕看着母亲眼中的祈求,终究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她听见自己说,“女儿陪您。”
母亲松了口气,躺回床上,很快睡着了。
赵昕为她掖好被角,退出寝殿。
殿外,父亲站在那里,负手而立。“见过父亲。”赵昕行礼。
太子转过身,打量着她。
一年不见,这个女儿变了,黑了,瘦了,眉眼间少了从前的骄纵,多了几分沉静。
但那沉静之下,是化不开的冷漠。
“你母亲很想你。”太子缓缓开口。
“女儿知道。”
“你知道就好。”太子走近几步,“昕儿,过去的事,为父可以不追究。只要你安心留在东宫,你还是嘉成县主,还是为父最疼爱的女儿。”
最疼爱的女儿?
赵昕想笑,却笑不出来。
“父亲要女儿如何安心?”她问。
“简单。”太子淡淡道,“与顾廷烨断绝往来,安心待在京中。待为父登基,自会为你择一门好亲事。我对外会说,你和顾廷烨的赐婚不急,多留你几年。”
赵昕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果然。
还是为了这个。
“如果女儿不答应呢?”她轻声问。
太子的眼神冷了下来,“昕儿,为父的耐心是有限的。”
“女儿的耐心也是有限的。”赵昕抬起头,直视父亲的眼睛,“父亲若想用女儿换什么,不妨直说。何必拿母亲做幌子?”
“放肆!”太子怒道,“你就是这么跟为父说话的?”
“女儿不敢。”赵昕垂下眼,“只是女儿已为人妇,为人母,不能再任由父亲摆布。”
“为人妇?为人母?”太子冷笑,“那个顾廷烨,一个瘸子,一个流放犯,也配?至于你肚子里的孩子……”
他目光落在赵昕小腹上,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打掉。”
赵昕浑身一僵。
“父亲说什么?”
“我说,打掉这个孽种。”太子一字一句道,“我邕王府,不能有一个流放犯的野种。”
野种。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捅进赵昕心里。
她护住小腹,后退一步,“父亲,这是女儿的孩子,是您的亲外孙……”
“我不认。”太子打断她,“昕儿,为父是为你好。打掉这个孩子,你还是干干净净的嘉成县主。等为父登基,你就是长公主,要什么样的驸马没有?”
赵昕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好陌生。
这不是她的父亲。
这是一个为了权力,可以牺牲一切的怪物。
“如果女儿不答应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那你母亲,”太子慢条斯理地说,“可能就活不到下个月了。”
赵昕如遭雷击。
“您……您说什么?”
“我说,”太子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你母亲的病,需要一味药引。这味药引,只有为父有。你若听话,你母亲就能活。你若忤逆……”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赵昕浑身冰冷,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但不能不在乎母亲的。
母亲待她,或许有利用,但终究有生养之恩。
“父亲……”她声音嘶哑,“您一定要如此逼女儿吗?”
“为父不是逼你。”太子直起身,“为父是在教你,什么叫识时务。”
赵昕闭上眼睛,泪水终于滑落。
“好。”她说,“女儿……答应。”
太子满意地笑了。“这才是为父的好女儿。去看看你弟弟曦儿吧。他还那样小,需要你陪着。”
他拍拍赵昕的肩,转身离去。
赵昕站在原地,久久不动。直到宫女轻声提醒,“县主,该用药了。”
药?什么药?
赵昕低头,看到宫女手中捧着的药碗。黑漆漆的药汁,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这是什么药?”她听见自己问。
“是……是安胎药。”宫女低头,不敢看她。
安胎药?赵昕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大颗大颗掉进药碗里。
“端下去。”她说,“我不喝。”
“县主,这是太子殿下的吩咐……”
“我说,端下去。”赵昕抬眼看她,眼中是一片死寂,“或者,我现在就砸了它。”
宫女吓得一哆嗦,连忙退下。
赵昕扶着墙,慢慢走回寝殿。
母亲还在睡着,呼吸微弱。
她坐在床边,握住母亲的手。
“母亲,”她轻声说,“女儿该怎么办?”
母亲没有回答。
或许,母亲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