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重返牢笼
战报抵达汴京那日,恰逢朝会。
兵部尚书捧着捷报,声音洪亮地宣读:“……黑水城一役,毙敌两千,俘敌八百,缴获军械粮草无数。陇西节度使盛长柏指挥有方,居功至伟,其麾下……”
朝臣们听得昏昏欲睡。边关捷报年年有,不过又是些斩首多少、缴获多少的套话。
直到兵部尚书念出那个名字:
“……顾廷烨,原宁远侯府嫡次子,流放期间戴罪立功,潜入敌后,焚毁粮草,并于攻城时身先士卒,斩敌将□□于马下。其妻赵氏,女扮男装深入敌营,里应外合,功不可没……”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愣住了。
顾廷烨?那个绑架县主、被流放三千里的顾廷烨?
还有赵氏……哪个赵氏?
太子赵宗愈站在御阶下,脸色瞬间铁青。
他猛地看向兵部尚书:“你再说一遍,那赵氏……全名是什么?”
兵部尚书擦了擦汗,战战兢兢道:“奏报上只写赵氏,但长柏另附密信,说……说是……”
“说!”太子声音冷厉。
“说是嘉成县主,赵昕。”
哗——大殿里炸开了锅。
嘉成县主?那个与齐世子和离、下落不明的嘉成县主?
她怎么会出现在西北?怎么会成了顾廷烨的妻子?还立了军功?
太子握着笏板的手,指节发白。
好,很好。他的好女儿,居然跑到边关去,跟那个绑架她的逆贼成了夫妻,还立了军功,闹得天下皆知!
这是打他的脸!
这是告诉全天下,他赵宗愈连自己的女儿都管不住!
“陛下!”太子出列,声音冰冷,“此事蹊跷,需详查。顾廷烨乃戴罪之身,如何能立军功?至于赵氏……臣女早已病故,此人必是假冒!”
老皇帝病恹恹地靠在龙椅上,闻言抬了抬眼皮:“病故?朕怎么记得,一年前还见过她?宗室女过世怎么没有人奏报。”
太子一噎。
“这……臣女确实病故,陛下所见,许是记错了。”
“朕还没老糊涂。”老皇帝慢悠悠道,“既然盛长柏上奏请功,想必不会有假。拟旨吧,该赏的赏,该封的封。”
“父皇!”太子急道,“此事……”
“此事就这么定了。”老皇帝打断他,“有功不赏,岂不寒了边关将士的心?至于顾廷烨从前所犯之罪……既已戴罪立功,便功过相抵吧。”
太子还想说什么,老皇帝已闭上眼睛,一副不想再听的模样。
朝臣们面面相觑。
看来,陛下是要保顾廷烨和嘉成县主了。
也是,边关大捷,正是需要鼓舞士气的时候。此时重赏有功之臣,于国于军都有利。
至于太子那点家事……在江山社稷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散朝后,太子脸色铁青地回了东宫。
“查!”他一脚踹翻案几,“给孤查清楚!赵昕是怎么跑到西北去的!又是怎么跟顾廷烨勾搭上的!”
幕僚们战战兢兢,无人敢应声。
谁都知道,太子这是真怒了。也是,亲生女儿跟逆贼私奔,还闹得满朝皆知,这脸丢大了。
“还有盛长柏!”太子咬牙切齿,“好一个盛长柏,竟敢瞒着孤!他眼里还有没有孤这个太子!”
“殿下息怒。”一个老谋士劝道,“如今陛下已经下旨嘉奖,木已成舟。若殿下再揪着不放,反倒显得心胸狭隘。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顺水推舟。”老谋士道,“殿下就认下这个女儿女婿,再为他们赐婚,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如此一来,既能彰显殿下胸襟,又能将县主控制在手中。至于顾廷烨……一个瘸了腿的废人,翻不出什么浪花。”
太子冷静下来。
这老谋士说得对。
事已至此,硬拦着只会适得其反。
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既全了脸面,又能将赵昕和顾廷烨攥在手心。
“拟旨。”他冷冷道,“嘉成县主赵昕,与顾廷烨情投意合,于国有功,特赐婚配。择吉日回京完婚,以示天恩。”
旨意传出,朝野哗然。
谁也没想到,太子竟会如此大度。
不仅不追究,还亲自赐婚?
只有明眼人知道,这哪是大度,这是以退为进,将嘉成县主和顾廷烨牢牢绑在东宫的战车上。
但不管怎样,圣旨已下,一切已成定局。
西北,玉门关。
盛长柏接到圣旨时,笑得合不拢嘴。
“成了!”他拍着顾廷烨的肩,“陛下不仅赦免了你的罪,还赏了你一个昭武校尉的官职!虽只是六品,但有了官身,以后行事就方便多了!”
顾廷烨接过圣旨,心情复杂。
赦罪,封官,赐婚。
这一切来得太快,太顺利,反而让他不安。
“太子那边……”他犹豫道。
“太子亲自为你们请的婚。”盛长柏将另一道圣旨递给他,“你看,太子的印鉴,做不得假。”
顾廷烨展开圣旨,果然是太子亲笔,言辞恳切,祝福他们“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可他总觉得,这字里行间,透着森森寒意。
“二郎,”盛长柏看出他的顾虑,“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事已至此,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现在,你们是安全的。”
顾廷烨点头。
是啊,至少现在,他们是安全的。
有军功在身,有圣旨赐婚,就算是太子,也不敢明着动他们。
“赵昕的身子怎么样了?”他问。
“好多了。”盛长柏笑道,“老王头说,胎象已经稳了,再养半个月就能下地走动。”
顾廷烨松了口气。这些日子,他日夜守在赵昕床边,看着她苍白的小脸一点点恢复血色,看着她平坦的小腹微微隆起。
那种失而复得的后怕,那种即将为人父的喜悦,交织在一起,让他整颗心都揪着。
赵昕知道圣旨内容时,正靠在床头喝药。
药很苦,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赐婚……”她放下药碗,喃喃道,“父亲这一招,以退为进,真是高明。”
顾廷烨坐在床边,握着她冰凉的手:“你若不愿,我们就……”
“我愿意。”赵昕打断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光,“顾廷烨,我要嫁给你。光明正大地嫁给你,让全天下都知道,我是你的妻子。”
“可是……”
“没有可是。”赵昕握紧他的手,“我知道父亲在打什么算盘。他想用这场婚礼,把我绑回汴京,绑回那个牢笼。但我不怕。”
她笑了笑,笑容里透着坚毅。
“我已经不是从前的赵昕了。在沙漠里走过一遭,在鬼门关前闯过一回,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要赐婚,我就接着。他要我回汴京,我就回去。但这一次,我不会再任他摆布。”
顾廷烨看着她眼中的光芒,忽然觉得,他的赵昕真的不一样了。
从前那个骄纵脆弱的县主,如今已经长成了坚韧果敢的女子。
“好。”他点头,“你要战,我便陪你战。你要回汴京,我便陪你回。无论刀山火海,我都陪着你。”
但最总赵昕还是独自一人返回了汴京,这个决定是她自己做的,冥冥中她似乎早已经预料到即将发生的事情。
回到汴京那日,细雨霏霏。
太子派了八抬大轿来接,轿帘上绣着金线牡丹,奢华得刺眼。
她坐在轿中,手抚着小腹,那里还平坦着,但已有微微的隆起。
孩子很乖,这两个月来,除了偶尔的恶心,几乎没有闹过她。
轿子停在东宫侧门,赵昕下轿,抬头看着这座朱墙金瓦的牢笼。
“县主,请。”内侍躬身引路。
赵昕挺直脊背,走进那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