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几天时间。”最后，顾廷烨说，“几天后，给大人答复。”

文士沉吟片刻，点头,“好，三日为限。三日后，老夫再来。”

送走这队人马，别院里一片死寂。

老王头蹲在墙角抽旱烟，烟雾缭绕里，一张脸皱成苦瓜,“来者不善啊。”

何止不善，这分明是阳谋，用亲情做饵，逼赵昕回京。至于回去后还能不能出来，那就由不得他们了。

夜里，赵昕和顾廷烨坐在院子里，相对无言。

月华如水，洒在两人身上，凉津津的。

“我要回去。”赵昕先开口。

顾廷烨没说话。

“母亲病重，我不能不回去。”赵昕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她养我十九年，临终想见我一面，我若不去，与禽兽何异？”

“可你这一去……”顾廷烨握住她的手，“我怕你再也回不来了。”

“不会的。”赵昕摇头，“父亲既然用母亲病重做借口，就不会在母亲病榻前为难我。至少……在母亲病愈或病故前，我是安全的。”

“那之后呢？”顾廷烨追问，“太子妃若痊愈，你便是欺君之罪；太子妃若病故，你便要守孝三年。三年时间，足够太子将你牢牢控制在手心。”

赵昕何尝不知道这些。可她别无选择。

“顾廷烨，”她看着他，“若今日病重的是你母亲，你会怎么做？”

顾廷烨哑口无言，他会怎么做？

他也会回去，哪怕明知是陷阱，也要回去。

这便是孝道，是人伦，是他们逃不脱的枷锁。

“我陪你回去。”顾廷烨说。

“不行。”赵昕立刻反对，“你是戴罪之身，虽然太子说赦你，但谁知道是不是圈套？你若回去，便是自投罗网。”

“那我就在汴京城外等你。”顾廷烨不退让，“你若出不来，我就闯进去。”

“你疯了？”赵昕急道，“那是汴京，是东宫！你一个人，闯得进去吗？”

“闯不进去也要闯。”顾廷烨眼神决绝，“赵昕，我们已经错过一次了。这次，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面对。”

赵昕的眼泪掉下来。

“傻子。”她哽咽道，“你才是傻子。”

顾廷烨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

“我们说好的，生死相随。你忘了？”

赵昕在他怀里摇头，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

“没忘。”她说，“可是顾廷烨，我要你活着。你若死了，我独活还有什么意思？”

“那就一起活着。”顾廷烨吻了吻她的头发，“我们一起回去，一起面对。要活一起活，要死……也一起死。”

赵昕哭得说不出话。

月光下，两人紧紧相拥，像沙漠里两棵相依的胡杨。

第三日，盛长柏来了，他带来了更坏的消息。

“太子妃确实病重，但还没到油尽灯枯的地步。”盛长柏面色凝重，“太医说，若能安心静养，再活数年不成问题。”

赵昕的心沉了下去。这意味着，如果她回去，至少要被软禁几年。

“而且，”盛长柏压低了声音，“我收到消息，太子最近在清查旧党。荣妃虽死，但余孽未清。太子怀疑……当年荣飞燕之死另有隐情，有人在背后操纵。”

荣飞燕。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赵昕心里多年。

“他怀疑谁？”顾廷烨问。

盛长柏看了赵昕一眼，欲言又止。

赵昕明白了。“父亲怀疑我。”她平静地说。

盛长柏点头,“太子认为，当年那件事，县主你……知道得太多。”

知道得太多，多讽刺。

当年她为父亲顶罪，背了骂名。如今父亲坐稳了太子之位，却开始疑心她知道内幕，要除之后快。

“所以母亲病重是假，引我回京才是真。”赵昕笑了，笑容惨淡，“他想把我控制在身边，或者……干脆让我真的病故，永绝后患。”

顾廷烨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碗跳起,“虎毒不食子！他怎可如此！”

“在权力面前，父子亲情算什么？”盛长柏叹息，“二郎，你在顾家多年，难道还没看透吗？”

顾廷烨无话可说，他看透了，只是不愿相信。

不愿相信赵昕的父亲，那个她曾经敬爱、曾经畏惧、曾经试图讨好的父亲，会如此绝情。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赵昕问，“回去是死，不回去……父亲也不会放过我们。”

盛长柏沉吟片刻,“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

“什么路？”

“让太子不敢动你们。”盛长柏一字一句道，“让天下人都知道，顾廷烨和嘉成县主在西北，在为朝廷戍边。让太子的手，伸不过来。”

顾廷烨和赵昕对视一眼。“如何做？”

“立功。”盛长柏道，“立一个大功，大到朝廷不得不赏，太子不得不忌惮。”

“什么功？”

盛长柏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一个位置上,“这里，黑水城。鞑子的一个据点，驻兵三千，囤积了大量粮草军械。若能拿下黑水城，便是大功一件。”

顾廷烨看着那个位置，眉头紧锁,“黑水城易守难攻，朝廷驻守西北多年都未能攻克，我们如何拿得下？”

“硬攻自然不行。”盛长柏道，“但可以智取。”

他压低声音，说出一个计划。

顾廷烨越听，脸色越凝重。

“太危险了。”他摇头，“赵昕不能去。”

“我必须去。”赵昕却道，“这个计划里，我是关键。我不去，成不了。”

“不行！”顾廷烨斩钉截铁，“那是鞑子的地盘，万一……”

“没有万一。”赵昕握住他的手，“顾廷烨，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难道你想一辈子东躲西藏，想我们的孩子一辈子见不得光吗？”

孩子，这个词让顾廷烨浑身一震。

赵昕的手轻轻覆在小腹上。“我有了。”她轻声说，“两个月了。”

顾廷烨愣住了，盛长柏也愣住了。

“你……”顾廷烨的声音发颤，“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刚知道。”赵昕笑了，笑容里有泪光，“老王头的娘子诊出来的，错不了。”

顾廷烨看着她平坦的小腹，一时间百感交集。

他们有孩子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所以，我更要去。”赵昕的声音坚定，“为了孩子，为了我们，我必须去。顾廷烨，你明白吗？”

顾廷烨明白,他太明白了。正因为明白，才更痛苦。

“我陪你去。”他说。

“不，你要留在这里。”赵昕摇头，“这个计划需要里应外合，你在外，我在内，才能成功。”

“可是……”

“没有可是。”赵昕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唇，“顾廷烨，信我一次。就像当初，你信我会跟你走一样。”

顾廷烨看着她眼中的光芒，忽然想起那个夜晚，她也是这样看着他，说“我愿意”。

那时他就知道，这个女子，骨子里有他想象不到的坚韧。

“好。”他终于点头，“我信你。”

盛长柏看着这对夫妻，心中感慨万千。

一个曾是金枝玉叶的县主，一个曾是桀骜不驯的侯府公子。

如今在这大漠之中，为了彼此，为了未出世的孩子，要去做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

“我会尽全力配合你们。”他郑重承诺，“黑水城若能拿下，我亲自上奏朝廷，为你们请功。到时，太子就算想动你们，也要掂量掂量。”

三人击掌为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