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汴京来信
几日后,屯田营全员搬迁至盛长柏的别院。
别院坐落在绿洲之中,背靠山丘,易守难攻。院内有十几间房舍,足够所有人居住。
院外有大片荒地,可以开垦耕种。
盛长柏说到做到,拨了二十名兵士驻守,还送来种子、农具、甚至还有几只羊和鸡。
“这下真像个家了。”老王头摸着新打的锄头,乐得合不拢嘴。
赵昕和顾廷烨分到一间朝南的屋子,虽然简陋,但干净敞亮。
赵昕将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条,窗台上摆了一排小陶罐,里面插着刚采的野花。
“好看。”顾廷烨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
“别闹,痒。”赵昕笑着躲闪。
“就闹。”顾廷烨不松手,在她耳边低语,“娘子,咱们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算。”赵昕靠在他怀里,“等麦子熟了,磨了面,我给你做面条吃。”
“说好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
两人依偎着,直到窗外新月如钩。
“顾廷烨。”赵昕忽然轻声唤。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父亲真的找到我们,你会怎么办?”
顾廷烨沉默片刻。“那我就带你走。”他说,“走到他找不到的地方。”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
“那就去海那边。”顾廷烨说,“我听老胡头说,往西走,过了沙漠,还有海。海那边有别的国家,太子的手伸不到那里。”
赵昕转身,看着他,“你会划船吗?”
“不会可以学。”顾廷烨笑,“就像学做面条一样。”
赵昕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下来。
“怎么了?”顾廷烨慌道,“我说错话了?”
“没有。”赵昕摇头,“我只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从一个锦衣玉食的县主,到一个沙漠农妇。从齐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到顾廷烨的妻子。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不是梦。”顾廷烨擦掉她的眼泪,“是真的。赵昕,这一切都是真的。你是我的娘子,我是你的夫君。我们会在这里,生儿育女,白头到老。”
“那你要活久一点。”赵昕说,“等我老了,走不动了,你要背着我。”
“好,背着你。”顾廷烨应道,“等咱们的孩子长大了,让他们也背。”
“那得生多少个才够?”
“生一屋子。”顾廷烨认真地说,“让他们排着队背。”
赵昕破涕为笑,“贪心。”两人笑闹着,滚到床上。
别院的日子平静得像沙漠里的月牙泉,不起一丝波澜。
赵昕习惯了黎明即起,喂鸡洒扫,晨起和顾廷烨一起侍弄那两亩薄田。
麦子抽了穗,绿油油的一片,风过时涌起细浪,看得人心里欢喜。
老王头说,这是好兆头,今年定是个丰收年。
顾廷烨的腿在赵昕的悉心照料下好了许多,虽然还跛,但已经不用拐杖了。
他跟着老兵们学打铁,叮叮当当的,说要打把好镰刀,等收麦子用。
盛长柏每月会来一次,送些米面油盐,顺便看看他们。他从不提汴京的事,顾廷烨和赵昕也不问。
三人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喝茶,说的都是庄稼收成,边关趣闻。
仿佛那些前尘往事,都随着黄沙散去了。
直到那个傍晚。
夕阳西下时,一队人马踏着烟尘来到别院门前。不是盛长柏的兵,那些人穿着便装,但举止间透着官家的气度。
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面白无须,说话尖声细气,“奉太子谕令,寻访故人。敢问顾廷烨顾公子可在此处?”
赵昕正在井边洗衣,闻声手一抖,皂角掉进水里。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顾廷烨从铁匠铺出来,手上还沾着煤灰。他看着来人,面色平静,“在下便是顾廷烨。不知阁下是?”
文士下马,展开一卷黄绫,“太子殿下有谕,顾廷烨救驾有功,特赦其罪,召即刻回京,另有封赏。”
救驾有功?
顾廷烨和赵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阁下怕是弄错了。”顾廷烨道,“顾某一介流犯,何来救驾之功?”
文士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三个月前,鞑子犯边,顾公子率众死守屯田营,为盛将军驰援争取了时间,此其一;盛将军已将顾公子事迹上奏朝廷,太子殿下感念公子忠勇,特下此谕,此其二。”
顾廷烨明白了,是盛长柏。
他在帮他们,用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让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回京,甚至可以重新立足。
可是……
“多谢太子殿下美意。”顾廷烨抱拳,“但顾某已习惯此间生活,无意回京。还请阁下回禀殿下,顾某在此谢过。”
文士脸上的笑容淡了。
“顾公子,”他慢条斯理地说,“这可是太子谕令,不是商量。”
气氛陡然紧张。
赵昕擦干手,走上前来,挡在顾廷烨身前,“这位大人,我夫君腿脚不便,不宜长途跋涉。还请大人体恤,回京复命时美言几句。”
文士的目光落在赵昕脸上,细细打量。
赵昕今日穿着粗布衣裙,发间只簪了根木钗,脸上未施脂粉。但那份气度,那份从容,绝非寻常农妇能有。
文士忽然笑了,“这位便是……顾大人的新夫人?”
赵昕心头一跳。“大人说笑了。”她垂下眼,“民妇赵氏,不过是乡野村妇。”
“乡野村妇?”文士的笑意更深了。“若没记错,嘉成县主闺名中,也有个昕字。与新妇的新字同音。顾夫人这般气度,说是村妇,怕是委屈了。”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挑明了。
顾廷烨将赵昕拉到身后,冷冷道,“大人有何指教,不妨直说。”
文士收起笑容,正色道,“太子殿下说了,若是顾公子不愿回京,也不强求。但县主……须得回京一趟。”
“为何?”顾廷烨握紧拳头。
“太子妃病重。”文士叹息,“太医说,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殿下想见县主最后一面,以全母女之情。”
太子妃,赵昕的母亲,赵昕浑身一震。
母亲……病重?
她离京时,母亲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此言当真?”她的声音发颤。
“千真万确。”文士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太子妃亲笔,县主一看便知。”
赵昕接过信,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信纸是母亲常用的薛涛笺,字迹也确实是母亲的,只是比从前潦草许多,透着虚弱。
“昕儿吾女,见字如面。母病沉疴,恐不久矣。惟愿临终一见,以慰思女之情。父虽严苛,然舐犊情深,望儿体谅。若得归来,母死无憾……”
后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
顾廷烨接过信看完,脸色凝重。
“县主,”文士道,“殿下说了,只请县主回京探病,绝无他意。待太子妃病愈……或病故后,县主是去是留,悉听尊便。”
这话说得客气,但谁都听得出背后的威胁。
去,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不去,便是抗命不孝,太子完全可以以此为借口,强行拿人。
赵昕看向顾廷烨,顾廷烨也在看她,两人眼中都有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