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尘埃之诺
第二年春天来得晚，却也温柔。
屯田营外的沙丘上，稀稀拉拉长出些不知名的绿草。
顾廷烨开垦的那片地里，麦苗终于顶破了土，嫩绿嫩绿的，在黄沙中倔强地伸展。
赵昕蹲在地头，小心地拔去杂草。她的手不再是从前那双养尊处优的手了，掌心结了薄茧，指节粗了些，但动作却熟练得很。
“娘子，歇会儿。”顾廷烨拄着拐杖走过来，递给她一竹筒水。
赵昕接过，仰头喝了几口。水是温的，带着沙土特有的涩味，她却喝得很满足。
“再过几个月，就能收麦子了。”顾廷烨在她身边坐下，看着那片绿意，“到时候磨了面，给你做面条吃。”
赵昕笑了,“你会做面条？”
“不会可以学。”顾廷烨认真地说，“老胡头说了，他娘子做的手擀面一绝，改天我去讨教讨教。”
赵昕靠在他肩上，看着远方的沙丘。太阳正要落山，将整片沙漠染成金红色，美得不真实。
“顾廷烨。”她轻声唤。
“嗯？”
“我想家了。”
顾廷烨身体一僵。
家，汴京那个金碧辉煌的牢笼，还是齐国公府那座冰冷的宅院？
“你想回汴京？”他涩声问。
“不想。”赵昕摇头，“我想的，是咱们的家。”
她指向那片麦田，又指向远处他们正在盖的土屋,“这里，就是咱们的家。”
顾廷烨的心软成一滩水。
他搂紧她,“等房子盖好了，咱们就搬进去。我打听过了，玉门关那边有集市，可以换些锅碗瓢盆。再养几只羊，冬天就有羊奶喝了。”
“还要种些花。”赵昕说，“沙漠里也能种花的，老胡头说，骆驼刺开的花可好看了。”
“好，种花。”顾廷烨笑，“种一院子，让你天天看。”
两人依偎着，看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这样的日子，平淡，却踏实，是赵昕从前不敢想的，也是顾廷烨从未奢望过的。
房子盖得慢。
顾廷烨腿不方便，重活都干不了。赵昕又不让他太劳累，大部分活都是自己干。
挖土、和泥、垒墙，她一点一点学着做。
屯田营里的人都看不过去，常来帮忙。
“顾小子，你这娘子真是能干。”老王头一边垒墙一边啧啧称赞，“咱们这儿多少汉子都比不上。”
顾廷烨拄着拐杖在一旁递砖，闻言笑道,“那是，我娘子是谁。”
语气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赵昕在屋顶铺茅草，听见这话，脸一红，差点滑下来。
“小心！”顾廷烨吓得拐杖都扔了，单腿跳着想接她。
好在赵昕稳住了，瞪他一眼,“好好待着，别添乱。”
老王头哈哈大笑,“瞧这小两口，恩爱得哟。”
周围帮忙的人都笑起来。
赵昕的脸更红了，低头专心铺草。
其实她心里是甜的。
这种被人打趣的羞涩，这种夫妻间的小拌嘴，是她从前从未体验过的。
在王府，她是高高在上的县主，没人敢跟她开玩笑。
在齐家，她是端庄持重的世子夫人，要时刻注意仪态。
只有在这里，在顾廷烨身边，她可以放下所有包袱，做一个会脸红、会瞪眼、会爬屋顶的小妇人。
房子盖到一半时，出事了。
鞑靼人又来了。
这次不是小股骚扰，而是大举进犯。
消息传到屯田营时，烽火已经烧了三天三夜。
“撤！所有人都撤到玉门关内！”驻守的百夫长嘶声下令。
屯田营顿时乱成一团。人们惊慌失措地收拾细软，牵牛赶羊，拖家带口往关内跑。
顾廷烨却拉住赵昕,“我们不能走。”
“为什么？”赵昕不解，“鞑子来了，不走等死吗？”
“我的腿跑不快，会拖累你。”顾廷烨说，“而且，咱们的房子快盖好了，麦子也快熟了。走了，就什么都没了。”
“命都没了，要房子和麦子有什么用？”赵昕急道，“顾廷烨，别犯傻！”
“不是犯傻。”顾廷烨看着她，眼神坚定，“赵昕，我们好不容易有了家，我不想就这么放弃。”
赵昕看着他眼中的执着，忽然明白了。
这里不只是几间土屋，几亩麦田。
这是他们的家。
是他们用双手一点一点建起来的，是他们未来的全部希望。
如果连这个都守不住，他们还能去哪？
“好。”她握住他的手，“我们不走。”
老王头听见他们的决定，急得直跺脚,“你们两个娃娃疯了？鞑子杀人不眨眼的！留在这就是等死！”
“王伯，你们走吧。”顾廷烨说，“帮我们把羊赶走就行，其他的，我们自己守着。”
“守？你们拿什么守？”老王头指着顾廷烨的腿，“你这样子，连跑都跑不动！”
“我有这个。”顾廷烨从墙角拿起一把锈迹斑斑的刀，那是他从前用的，流放时偷偷带出来的。
刀虽锈了，但刃口还利。
赵昕也拿起一把锄头,“我也有这个。”
老王头看着这对倔强的夫妻，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老了，跑不动了，陪你们一起守。”
“王伯……”
“别劝了。”老王头摆摆手，“我在这住了三十年，鞑子来了多少次，我都守下来了。这次也能守。”
不只是老王头，还有几个老兵也留了下来。
“咱们当了一辈子兵，临了还能当回英雄，值了！”一个缺了只耳朵的老兵咧嘴笑。
就这样，十几个人，几把破刀烂锄，守着这片即将丰收的麦田，守着那几间还没盖好的土屋。
鞑子来得比想象中快。
第三天黄昏，地平线上扬起了烟尘。
“来了。”顾廷烨站在屋顶上，眯眼看着远方。
赵昕握紧锄头，手心全是汗。
“怕吗？”顾廷烨问。
“怕。”赵昕诚实地说，“但你在，就不那么怕了。”
顾廷烨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待会打起来，你躲在屋里，别出来。”
“不。”赵昕摇头，“我要跟你在一起。”
“听话。”
“就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