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是病人?因为他觉得愧疚?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因为你死了会很麻烦。”最后,他硬邦邦地说。
赵昕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口是心非。”她说,语气带着点娇嗔。
这语气让顾廷烨心头一跳。
他想起她平日的模样,那个高高在上、说话刻薄的县主,和眼前这个喝粥都要吹半天的娇气姑娘,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我本来就这样。”赵昕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父亲说我性子拧,一会儿骄纵,一会儿又娇气。嬷嬷说我是被宠坏了,但我觉得……”她顿了顿,“我只是不知道该用哪张脸对人。”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该骄纵的时候骄纵,该示弱的时候示弱。”赵昕耸耸肩,“就像现在,我知道你会心软,所以就娇气一点,让你多照顾我些。”
她说得坦然,反倒让顾廷烨不知该如何接话。
“你倒诚实。”最后他说。
“因为骗你没用。”赵昕看着他,“你太聪明,骗不过的。不如诚实一点,说不定还能博点同情。”
顾廷烨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姑娘真是……矛盾得可爱。
“那现在博到了吗?”他问。
“博到了吧?”赵昕歪着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不然你昨晚也不会守着我。”
她说着,忽然凑近了些,眼睛眨呀眨的:“顾廷烨,你是个好人。”
顾廷烨被这突如其来的评价弄得哭笑不得。“绑架你的人,能叫好人?”
“可你照顾我了呀。”赵昕理所当然地说,“坏人不会照顾人质,只会欺负人质。你既没打我,也没骂我,还给我熬药、守夜。所以你是好人。”
这逻辑简单粗暴,却让顾廷烨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
“快吃。”他别过脸,“吃完休息。”
赵昕听话地继续喝粥。喝完粥,她又躺回床上,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眼睛滴溜溜地转,打量着石室。
“顾廷烨。”
“又怎么了?”
“我们还得在这儿待多久?”
顾廷烨动作一顿。“快了。”
“快了是多久?”赵昕追问,“三天?五天?十天?”
顾廷烨没说话。
其实他也不知道。外面的风声越来越紧,禁军已经开始搜查城郊。仁和苑虽然偏僻,但迟早会被找到。
他原本的计划是,等齐衡那边准备好,就放出消息说找到了县主,然后偷偷把她送回去。但现在……
现在他忽然不想那么快结束这场绑架了。这个念头冒出来,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希望待多久?”他反问。
赵昕认真想了想。“其实……待在这儿也不错。”她说,“虽然冷了点,暗了点,但至少不用见那些讨厌的人,不用装模作样,不用算计来算计去。”
她侧过身,看着顾廷烨。“你知道吗?在外面,我每天都要装。在父亲面前要装乖巧,在母亲面前要装温顺,在其他人面前要装高傲。装来装去,有时候我都忘了自己本来是什么样子。”
“那你本来是什么样子?”顾廷烨问。
赵昕想了想,笑了。
“大概就是现在这样吧。”她说,“会生病,会怕冷,会想家,会……想要人陪。”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顾廷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石室里很安静,只有蜡烛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顾廷烨。”赵昕又开口,声音软软的,“我有点冷,你能……靠我近点吗?”
顾廷烨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到了床边。
赵昕立刻往他身边靠了靠,将头靠在他肩上。
“这样好多了。”她满足地叹了口气,“你身上暖和。”
顾廷烨僵硬地坐着,一动不敢动。他能闻到她发间的清香,能感觉到她微弱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
太近了。
近得有些危险。
“赵昕。”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不怕我吗?”
“怕什么?”
“我是绑匪。”顾廷烨说,“随时可能伤害你。”
赵昕沉默了一会儿。“你不会的。”她说,语气笃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眼睛。”赵昕抬头看他,“你的眼睛很干净。坏人不会有这么干净的眼睛。”
顾廷烨怔住了。
从小到大,有人说他叛逆,有人说他狠戾,有人说他桀骜不驯。但从来没有人说过,他的眼睛干净。
“而且,”赵昕继续说,声音更轻了,“如果你真想伤害我,早就动手了。可你没有。你给我吃的,给我书看,陪我下棋,还照顾生病的我。”
她顿了顿。“顾廷烨,你其实……很温柔吧?”
温柔。
这个词从来不属于他。在顾家,他是暴躁易怒的嫡次子;在江湖,他是快意恩仇的侠客;在汴京,他是仗义疏财的豪族。
但从来没有人说他温柔。
“我不温柔。”他否认。
“你就是。”赵昕固执地说,像是小孩子坚持自己的观点,“你会记得我喜欢吃的糕点,会给我带书,会因为我一句冷就守着我一夜。这不是温柔是什么?”
顾廷烨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或者说,他不想反驳。
“睡吧。”最后他说,“你需要休息。”
赵昕听话地闭上眼睛。但她没有离开他的肩膀,反而靠得更紧了。
顾廷烨僵坐了很久,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她。睡着的她,眉眼舒展开来,少了平日的锐气,多了几分少女的恬静。烛光在她脸上跳动,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顾廷烨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时他还小,生病时继母也会这样守着他,给他讲故事,哄他睡觉。
继母小秦氏的手很温柔,声音也很温柔。
可是什么时候开始,就再也没有这样对他了。
他成了宁远侯府没人疼爱的嫡次子。
温柔?
他早就忘了那是什么感觉。
但现在,这个被他绑架的女子,靠在他肩上,说他温柔。
顾廷烨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却在半空停住。
不能。
她是县主,他是绑匪。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等这件事结束,他们就会回到各自的轨道上,再也不会有交集。
所以现在这点温暖,这点温柔,都是假的。
都是镜花水月。他收回手,闭上眼睛。
但肩膀上的重量是真实的,她的呼吸是真实的,这一刻的宁静也是真实的。
那就……暂且沉溺一会儿吧。
就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