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暗室涟漪
第六日早晨，赵昕发烧了。
起初只是轻微的咳嗽，她并未在意。
在仁和苑这种阴冷潮湿的地下石室，着凉是迟早的事。
但到了午后，她开始觉得浑身发冷，额头发烫，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顾廷烨送午饭进来时，看到她蜷缩在石床上，裹着那条薄被瑟瑟发抖，脸色苍白如纸。
“怎么了？”他快步上前，伸手探她额头。手背触到一片滚烫。
“你发烧了。”顾廷烨眉头紧锁。
赵昕睁开眼，眼睛因为高热而湿润，看起来少了平时的锐气，多了几分脆弱。
她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却先咳了起来。咳得很厉害，整个身子都在颤。
顾廷烨立刻解开她腕上的布带，这几日他早已不真正绑她了，只是做个样子。
他将她扶起靠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轻拍她的背。
“冷……”赵昕含糊地说，不自觉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这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带着病人特有的依赖。
顾廷烨身子一僵，随即放柔了动作。“我去找药。”他说，想将她放回床上。
“别走。”赵昕抓住他的衣袖，手指没什么力气，却抓得很紧，“太冷了……”
顾廷烨低头看她。她闭着眼，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脸颊因为高烧泛着不正常的红。这一刻的她，全然没有了平日的骄矜和算计，只是个脆弱的、生病的小姑娘。
他想起她不过十七岁。
和他妹妹差不多大。
心忽然软了一下。
“我不走。”他低声说，将她重新安置好，又将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盖在她身上，“但你需要药。这里太冷，你的病会加重。”
赵昕没再说话，只是抓着衣袖的手指松开了些。
顾廷烨快步离开密室。他先去别院一间还算完好的厢房找了床厚实的棉被，也不知是哪年留下的，拍打后勉强能用。
又去厨房烧了热水，最后翻出自己随身带的伤药。从中挑出几味能退热的药材。
等他抱着一大堆东西回到密室时，赵昕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
顾廷烨轻手轻脚地给她加了一床被，又将布巾浸了温水，敷在她额头上。
“唔……”赵昕半梦半醒地哼了一声，像只小猫。
“别动。”顾廷烨按住她乱动的手，“敷着会舒服些。”
赵昕睁开眼，迷蒙地看着他。
高烧让她的神智不太清醒，她盯着顾廷烨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顾二郎……”她声音软糯，带着鼻音，“你长得……还挺好看的。”
顾廷烨手一抖，差点打翻水盆。
“烧糊涂了？”他板起脸，但耳根有些发烫。
“没糊涂。”赵昕认真地摇头，伸手要去摸他的脸，“就是……比齐衡好看。齐衡太瘦了，你……”
她的手在半空中被顾廷烨抓住。
“别闹。”他将她的手塞回被子里，“好好休息。”
赵昕顺从地不再动，只是眼睛还盯着他，亮晶晶的。
顾廷烨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身去煎药。石室里很快弥漫起药草的苦味。
“苦……”赵昕皱起鼻子，像个小孩子。
“良药苦口。”顾廷烨端着药碗坐到床边，“自己能喝吗？”
赵昕试着坐起来，但浑身无力，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顾廷烨叹了口气，伸手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然后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药。
药确实很苦，赵昕每喝一口就皱一下眉，但还是很听话地全喝了。
“乖。”顾廷烨不自觉地说了这么一句，说完自己都愣住了。
赵昕却笑了，笑容有些得意:“我生病的时候可乖了。小时候每次生病，嬷嬷都会给我买糖吃。”
“糖没有。”顾廷烨说，“但明天我去买。”
“真的？”
“嗯。”
赵昕满意地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
她的头发散开了，柔顺地披在肩上，有几缕蹭到顾廷烨的下巴，痒痒的。
顾廷烨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衣物传来，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不是什么名贵的香料，但是很清新，似乎是花果混合。
“顾廷烨。”赵昕忽然轻声说。
“嗯？”
“谢谢你。”
顾廷烨低头看她，她已经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谢什么？”他问。
“谢谢你……没丢下我。”赵昕的声音越来越低，“小时候生病……父亲从来不看我的……只有嬷嬷在……”
她说着说着，声音彻底消失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顾廷烨保持着这个姿势，坐了很久。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温暖的拥抱。
赵昕的烧在第二天退了。
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被裹得像个粽子，身下垫着厚实的棉被，身上盖着顾廷烨的外袍，额头上还搭着块布巾。
顾廷烨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守了一夜。
赵昕看着他的睡颜，他睡着的时候，眉间的戾气淡了许多，倒显出几分少年人的稚气。她才注意到，他的睫毛其实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
顾廷烨猛地睁开眼。
四目相对。
赵昕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你醒了？”顾廷烨先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赵昕收回手，装作若无其事地整理头发，“烧退了。”
顾廷烨伸手探她额头，确实不烫了。
“还难受吗？”他问。
“好多了。”赵昕坐起来，“就是有点饿。”
顾廷烨立刻起身:“我去弄吃的。”
他端来的是白粥，熬得稀烂，配一小碟腌黄瓜。
“只能吃清淡的。”他说。
赵昕没抱怨，乖乖接过碗。粥很烫，她小口小口地吹着喝，动作斯文秀气。
顾廷烨看着她，忽然想起昨晚她烧糊涂时说的话，“你长得还挺好看的。”
耳根又开始发烫。
“顾廷烨。”赵昕忽然开口。
“嗯？”
“你昨晚……一直在这儿？”
“嗯。”
“为什么？”赵昕抬眼看他，“你不是绑架我的坏人吗？坏人应该不管人质死活的。”
顾廷烨被问住了。
是啊，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