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东海大酒店1806房间。
苍曜没有睡。
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前的小圆桌上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几份打印文件、以及那块从黑市得来的月华镜碎片。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远处港口的灯塔有规律地闪烁着光芒,在玻璃上投下微弱的光斑。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那张总是冷峻的面容显得更加棱角分明。银灰色的瞳孔专注地盯着屏幕上的信息,眉头越皱越紧。
他在看白绵绵的档案。
不,应该说是妖管局人事系统中,那份对所有人公开的、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的“白绵绵(工号C-882)入职档案”。但此刻,苍曜打开了另一个界面——那是行动组组长才有的权限,可以查看员工档案的“历史修改记录”。
每一条档案的修改、每一次权限的变更、每一个查询的记录,在这个系统里都无所遁形。
而白绵绵的档案,修改记录多得不正常。
过去三年,这份档案被修改过二十七次。大部分修改都很微小:更新联系方式、调整部门信息、补充培训记录…看起来合情合理。
但苍曜注意到了几个异常的时间点。
第一次异常修改,发生在三年前,白绵绵入职后的第三个月。那次修改的内容是“教育背景”一栏,原本的“月隐谷私塾(基础教育)”被改为“东海大学附属妖类学院(专科)”,修改人:苏夜。
局长亲自修改了一个新人员的教育背景?为什么?
第二次异常,在两年前。档案中的“家庭成员”一栏被清空,原本填写的“父母:白明、月清(均已故)”被删除,改为“孤儿,由族中长老抚养长大”。修改人:苏夜。
第三次异常,在一年前。“健康状况评估”从“乙等(良好)”被改为“丙等(体质较弱,需定期体检)”,修改人:妖管局医务室主任,但操作IP地址追踪显示,那次修改来自局长办公室的终端。
每一次修改,都让白绵绵的档案看起来更“普通”,更“不起眼”,更符合她在妖管局那个人畜无害的“局宠”形象。
但苍曜见过她昨晚在黑市的表现。那三颗胡萝卜炸弹的投掷角度、爆炸时机、麻痹气体的浓度控制,都精准得不像一个“体质较弱”的行政文员能掌握的。
更不用说,她在爆炸后拉着他逃跑时,那种流畅的步伐和呼吸控制——那是一个经过长期体能训练的人才会有的表现。
苍曜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打开了另一份文件。那是技术科发来的,关于昨晚黑市冲突的初步分析报告。
“现场采集的爆炸残留物分析:主要成分为月华砂(纯度89%)、麻痹藤提取物、以及一种未登记的高效催化剂。□□设计精巧,体积小但威力集中,疑似专业军工级别改造。经比对,与三年前‘东海边境违禁品窝点爆炸案’、两年前‘西山农场袭击事件’、以及去年‘城南废弃工厂冲突’中出现的未知□□,有高度相似的技术特征。”
三年前,两年前,一年前…这几个时间点,与白绵绵档案被修改的时间点,惊人地吻合。
苍曜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些案件的卷宗。他作为行动组组长,都曾参与或调阅过那些案件的调查。
东海边境违禁品窝点爆炸案:一个涉嫌走私妖力增幅药剂的窝点,在行动组到达前半小时发生爆炸,现场无人生还,但关键证据被完整保留。案件报告结论是“内部矛盾引发火并”,但现场有目击者称,爆炸前看到一个“白色影子”闪过。
西山农场袭击事件:一群试图绑架月兔族幼崽的盗猎者,在得手后撤离途中,车辆被不明□□击中,全员被俘。现场发现了胡萝卜形状的金属碎片,当时被当作“恶作剧”未深入调查。
城南废弃工厂冲突:两个□□团伙交易违禁妖器时,第三方介入,双方头目被神秘人物制服,现场留下了…胡萝卜汁的气味。
所有这些案件,都有一个共同点:现场出现了不合理的□□,案件被迅速解决但细节模糊,而且最终都归结为“意外”或“不明势力介入”。
如果把这些案件串联起来,再结合白绵绵档案的异常修改…
苍曜睁开眼睛,银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白绵绵,就是那个“不明势力”。
或者说,她是局长手中的“影”,专门处理那些不适合明面出手的案件。
这个推测让苍曜的心情复杂。一方面,他理解局长的做法——妖管局作为管理机构,有些事情确实需要“非正规手段”来处理。但另一方面,他被蒙在鼓里整整三年,甚至现在还要和白绵绵搭档,而她依然在伪装。
这算什么?测试?还是利用?
苍曜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月华镜碎片上。碎片在黑暗中散发着极其微弱的银光,像是呼吸般有节奏地明灭。
他想起了白绵绵在看到这块碎片时,那瞬间加速的心跳。想起了她在古今斋外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想起了她昨晚毫不犹豫扔出胡萝卜炸弹时的果断。
她到底还隐藏了多少秘密?
苍曜深吸一口气,合上电脑。他知道,直接质问不会有结果。白绵绵既然伪装了三年,就一定有她的理由,有她的任务。而局长安排他们搭档,也一定有深意。
他现在要做的,是继续调查,但要更小心,更隐蔽。他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弄清楚整件事情的真相。
包括白绵绵的真相,包括月华镜的真相,包括…十年前的真相。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早晨七点,白绵绵准时敲响了1806的房门。
“组长,早。”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粉色的运动装,头发扎成高马尾,兔耳朵从帽子两侧的开口钻出来,精神地竖着。怀里依然抱着那根胡萝卜,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早。”苍曜打开门,他已经换好了出海的装束——深色的防水外套,战术长裤,高帮靴。他将一个背包扔给白绵绵,“里面是装备和补给,检查一下。”
“哦,好。”白绵绵接过背包,打开检查。里面有一套潜水服、一个水下呼吸器、几包压缩食物、水、急救包,以及一些基础的侦查工具。
“组长,我们怎么去那个岛?”她问。
“有船来接。”苍曜说,“八点,在3号码头。现在去吃饭,然后出发。”
两人在酒店餐厅吃了简单的早餐。餐厅里人不多,但白绵绵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两个人,虽然在看报纸,但目光时不时飘向他们这边。
监视。是东海办事处的人,还是…别的势力?
她低下头,小口吃着蔬菜沙拉,兔耳朵无意识地转动着,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个声音。
“目标确认,两人在一起。”
“按计划,船已经准备好了。”
“那边有指示,必要时可以…”
后面的声音压得太低,白绵绵没听清。但她能感觉到,今天的外出不会顺利。
“组长,”她轻声说,“我觉得有人盯着我们。”
苍曜喝咖啡的动作没有停顿,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别管,正常行动。”
“是。”
八点整,他们到达3号码头。一艘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渔船停靠在岸边,船主是个皮肤黝黑的老渔民,看到他们,招了招手。
“林先生是吧?上来吧,马上开船。”老渔民的声音粗哑。
苍曜和白绵绵上了船。渔船不大,船舱里堆放着渔网和鱼箱,散发着浓重的鱼腥味。老渔民发动引擎,船缓缓驶离码头,朝着大海深处开去。
今天天气不错,阳光明媚,海面平静。船开了大约一小时,陆地已经变成了远处的一条细线,四周都是茫茫大海。
“还有半小时到。”老渔民在驾驶舱里喊。
苍曜站在甲板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周围的海域。白绵绵坐在船舱口,抱着胡萝卜,看似在发呆,实际上月之感应全开,感知着海面下的能量流动。
突然,她的耳朵动了动。
“组长,”她低声说,“水下有东西,在靠近。速度很快,不止一个。”
苍曜立刻放下望远镜,手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几乎同时,船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撞到了。
“怎么回事?”老渔民从驾驶舱探出头。
话音未落,几道黑影从海中跃出,落在甲板上。
是五个穿着黑色潜水服的人,身形矫健,手持特制的鱼叉枪,枪尖泛着幽幽的蓝光——是涂了麻痹毒素的武器。他们戴着面罩,看不清脸,但从气息判断,都是水生妖族,很可能是蛟龙族或者鲨鱼族。
“林先生,我们老板想请你去做客。”为首的人开口,声音透过面罩有些发闷,“请配合,免得伤到你身边这位…小姑娘。”
苍曜将白绵绵护在身后,眼神冰冷:“深海商会的人?”
“聪明。”那人笑了,“所以,是自己走,还是我们‘请’你们走?”
苍曜没有回答。他的手缓缓移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特制的电击棍——外表看起来像是普通的金属短棍,但内部压缩了高压电流,足以瞬间放倒一头鲸鱼。
战斗一触即发。
但就在这时,白绵绵突然“哎呀”一声,脚下一滑,整个人朝船舷倒去。她怀里的胡萝卜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正好砸在那个为首者的面罩上。
“砰”的一声轻响,胡萝卜炸开了——又是一颗胡萝卜炸弹,但这次的爆炸很轻微,只释放出一小团紫色烟雾,迅速笼罩了那个人的头部。
“什么鬼…”那人刚开口,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其余四人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姑娘,会有这种手段。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苍曜动了。
他的速度快如闪电,几乎在瞬间就冲到了最近的一个敌人面前,电击棍精准地击中对方的颈部。高压电流穿过,那人抽搐着倒下。
另外三人反应过来,同时举起鱼叉枪。但苍曜已经预判了他们的动作,一个侧滚躲开第一发射击,起身时手中的电击棍脱手飞出,旋转着击中第二人的面门。
第三人扣动扳机,鱼叉带着破空声射向苍曜。但苍曜不躲不闪,在鱼叉即将命中的瞬间,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鱼叉擦着他的腰侧飞过,钉在了船舱上。
然后他一步踏前,右手成爪,扣住了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拧。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鱼叉枪脱手掉落。苍曜的左手紧随而至,一记手刀砍在那人颈侧,干净利落地将其击晕。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五个袭击者,全部失去意识。
甲板上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海浪的声音。
苍曜喘了口气,看向白绵绵。她还坐在地上,一副吓坏了的样子,但苍曜注意到,她的呼吸很平稳,心跳也没有加速。
“没受伤吧?”他走过去,伸手拉她。
“没、没有。”白绵绵借力站起来,然后看向那些倒地的袭击者,“他们…是深海商会的人?”
“嗯。”苍曜蹲下身,检查其中一人的装备。潜水服是特制的,上面没有任何标识,但装备的品质很高,不是普通打手能用得起的。
他从那人腰间解下一个防水袋,打开,里面是一部卫星电话,还有一张防水地图。地图上标注了几个位置,其中一个用红笔圈了出来——正是他们要去的那座无人岛的坐标。
“他们知道我们要去那里。”苍曜站起身,表情凝重,“我们的行踪泄露了。”
“是东海办事处的人?”白绵绵小声问。
“不一定,也可能是酒店,或者…”苍曜没有说完,但他的目光扫过驾驶舱里的老渔民。
老渔民早已吓得脸色发白,缩在角落里,双手抱头:“不、不关我的事啊!我就是个开船的,什么都不知道!”
苍曜没有理他,而是走到船舷边,看向远处的海面。那座无人岛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了。
“改变计划。”他做出决定,“不直接上岛,在附近海域观察。如果这五个人没回去报信,岛上的人会起疑,可能会出来查看。我们等机会。”
“好。”白绵绵点头。
苍曜将那五个袭击者捆好,扔进船舱,然后对老渔民说:“继续开,但绕到岛的背面,找个隐蔽的地方停船。”
“是、是!”老渔民赶紧照做。
半小时后,船在无人岛背面的一处岩壁下停靠。这里地势险峻,岩壁高耸,船停在下面,从岛上看不到。
苍曜拿出望远镜,观察岛上的情况。岛上植被茂密,但能看到一些人工建筑的轮廓——几栋简易房屋,一个码头,还有一座看起来像是仓库的建筑。码头边停着两艘快艇,岛上有人影走动,大约有十人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