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窗外的街灯流成一条昏黄的光带。
从荒僻的郊外医院回到尚有灯火的城区,仿佛从一个世界潜入另一个世界。
夏皖靠着车窗,额角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固魂的三角符。
副驾驶座上,姬子卿闭目养神,侧脸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似乎总是这样,无论经历多诡异的事,都能迅速抽离,回到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里。
回到酒店房间,已是深夜。
夏皖先洗了澡,热水冲过身体,带走一些疲惫,但脑子里那些画面却冲不掉:镜中缝合的怪物、幻境里李栋梁抽搐的身体、外婆残魂悲伤的眼神、还有笔记本上那行字——“他们不是人。是鬼。”
他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姬子卿已经靠在另一张床上,似乎睡着了。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夜灯,光线昏黄柔和。
夏皖躺下,关掉自己这边的床头灯。
黑暗包裹上来。
身体很累,意识却异常清醒。
闭上眼睛,医院走廊的幻象就开始在眼皮底下重演——护士长冰冷的眼神,李栋梁被注射后抽搐的模样,还有张建国照片上那张年轻的笑脸。这些人,这些事,像沉在水底的碎片,不断往上浮。
外婆……
那个站在病房门口的身影,花白的头发,深蓝褂子。
她到底想告诉他什么?为什么她的残魂会出现在那家医院?和那些“不是人”的东西有什么关系?
思绪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睡意终于像潮水般缓缓漫上来。
夏皖的意识开始模糊,现实与梦境的边界逐渐溶解。
朦胧中,他感觉自己又站在了那间酒店的房间里。
不是现在的房间,是更早的、他们刚入住时的那间。
布局相似,但气息完全不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温度低得呵气成霜。
房间昏暗,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发出惨白的光。
灯光边缘的阴影里,坐着一个女孩子。
她背对着夏皖,坐在梳妆台前的椅子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针,正在缝什么东西。动作很慢,一针,一线,仔细得近乎虔诚。
夏皖立刻意识到,自己又被拉进了某个“地方”。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经历了医院那场几乎要命的幻境后,他对这种非现实的入侵已经有些麻木了——甚至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烦躁。他只是想好好睡一觉。
眼不见心不烦。夏皖刚转过身,准备用被子蒙住脑袋——
一张惨白的脸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距离近得几乎鼻尖相碰。
夏皖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他没有尖叫,没有后退,只是闭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睁开。
“这位小姐,”他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请问你有什么事情吗?”
对面的女生显然也没遇到过这种反应,她歪了歪头,用沙哑的嗓子说:“你不怕我吗?”
夏皖看着她——惨白的皮肤,黑洞洞的眼眶,脸上残留着干涸的血泪痕迹。
他想起镜子里那个男女缝合的怪物,忽然觉得眼前这位至少……形态完整。
“这里是我的梦境,”夏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我为什么要怕你?”
那女生愣住了,几秒钟后,她突然掩面痛哭起来,声音嘶哑难听,像破风箱在拉扯。
“你是第一个……”她哽咽着,“在这个酒店遇到我……不害怕我的人。”
哭声在冰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积压多年的委屈和绝望。
夏皖知道,今晚这觉是睡不成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说吧。我能为你做的,会尽量做。”
女生抬起脸,血泪又流了下来。她看着夏皖,眼神复杂——有期待,有怀疑,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
“那你能不能……”她小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烧两个男模给我?还有大别墅……对了,多烧点钱,再烧一台苹果25pro,容量一定要大……”
夏皖默默听着她列清单,从电子产品到奢侈品,从生活用品到娱乐需求。她说了足足十多分钟,语气越来越急切,像要把生前没得到的一切都补回来。
“……还有最新款的口红色号,全套的,每个颜色都要。”
“小姐,”夏皖终于忍不住打断,“除了这些,你没有别的想告诉我吗?”
女生的声音戛然而止。
房间里的温度骤降。
她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原本还算完整的皮肤出现裂痕,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血肉。姣好的面容扭曲变形,眼眶彻底变成两个黑洞,不见一丝眼白。
脖颈、手腕、脚踝处浮现出粗糙的缝合线,针脚歪歪扭扭,像孩童拙劣的手工。
和镜中那个怪物一样,但又不一样。这个女生身上……有种更纯粹的怨毒。
“你看,”她用那双黑洞“盯”着夏皖,声音冰冷刺骨,“我还好看吗?”
夏皖没有回答。
他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面镜子,转身举到女生面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破碎的脸,缝合的脖颈,还有那双没有眼白的黑洞。
“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尖叫声几乎刺穿耳膜。女生猛地后退,双手死死捂住脸:“拿开!把镜子拿开!我不想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夏皖放下镜子,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如果是以前的他,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了
。可经历了这么多,恐惧好像被透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甚至带点恶劣的冷静。
“现在,”他说,“可以讲你的故事了吗?”
女生瘫坐在地上,掩面痛哭。
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泣。
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叫刘招娣……”
她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小山村,那里有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思想。
她是二胎,不是父母期盼的男孩,从记事起就是家里的出气筒——父亲喝酒后打她,母亲心情不好骂她,连弟弟都可以随意踹她两脚。
初中没读完,她就被赶去打工。那时候抓童工不严,她在同乡介绍下进了一家纺织厂。
每月工资要寄一大半回家,剩下的勉强糊口。
就是在那里,她认识了一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