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夏皖听出了一丝认真。
“可是……”
“没有可是。”姬子卿打断他,“如果你真觉得过意不去,那就把心思放在查清真相上。
你外婆,张建国,还有这栋医院里所有的冤魂——他们等着一个答案。”
夏皖沉默了,几秒后,他点点头:“我明白了。”
取完药,陈阳的电话又来了,说已经在医院门口等着。
两人上了车,陈阳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姬子卿:“真没事?医生怎么说?”
“没骨折,养几天就好。”姬子卿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陈阳又看向夏皖:“你呢?脸色还这么差,昨晚到底遇上什么了?”
夏皖简单说了幻境里的事,还有找到张建国笔记本的经过。
提到“没有影子”和“鬼”字时,陈阳的眉头皱得死紧。
“这事越来越邪乎了。”他嘀咕着,打了把方向盘,“不过我丈母娘应该能给你们补充些信息。她小时候住那附近,后来搬走了,但有些事她记得清楚。”
车子驶进一个老旧的小区,在一栋单元楼下停住。
陈阳家在三楼,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身材微胖,面容和善,但眼神很锐利——这是陈阳的丈母娘,姓周。
周阿姨的目光先落在夏皖身上,温和地点点头,又转向姬子卿。盯着他看了几秒,她忽然开口:
“你是蛊师吧。”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姬子卿笑了笑,不卑不亢:“是。那您呢?”
“一个不成器的神婆罢了。”周阿姨摆摆手,语气里带着自嘲,但眼神里的锐利没减,“进来坐吧。陈阳都跟我说了,你们在查那家医院的事。”
众人进屋坐下,周阿姨给每人倒了茶,这才缓缓开口。
她的目光越过他们,投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像是望进了遥远的过去。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不再是交谈,而是陷入了一种喃喃自语般的回溯。
那家医院,是建国后才在旧地基上重新立起来的。
早些年,那是日本人盘踞的地方,中国人的血浸透了砖缝,因为死的很惨,所以阴气重的很,平时连鸟雀都不太往那一片飞,更别说那个时候有些迷信的平民百姓们。
一开始那家医院几乎都没多少人去,除了那些有些小官在身上的。
可后来偏偏有个难产大出血,眼看就不行的妇人被抬了进去,竟奇迹般地活了,母子平安。
名声就这么传开了,都说那里医术了得,能救命。
大概是她十来岁的时候吧,八五年,或是八六年?
记不真切了,只记得那阵子附近好几个村子都不太平,不少人染上怪病,呕吐、发热,身上起些骇人的红斑。
一辆辆板车、担架,就把人往那医院送。有的治好了,抬出来时虽虚弱,总算是活气;有的就没再出来。
起初也没人深想,生老病死,寻常事罢了。
直到有一天,一个从医院里逃出来的病人,衣衫不整,疯疯癫癫地拦在村口,嘶喊着说那医院不是治病的地方,是在拿活人做实验,剖开肚子,换掉骨头……人们听着,只当他是病糊涂了,吓破了胆。
那医院看着多正常啊,白墙亮窗,医生护士进出有序,哪像他说的那样。
再后来,村子里的青壮似乎越来越少了,总是莫名不见人影,连带着一些体弱多病的老人孩子也渐渐没了声息。
终于有人觉出了大不对劲,战战兢兢地去报了警。
警察来了,穿着制服的人围了医院,接着就去了后山。
她当时胆子大,跟着其他孩子躲在不远的林子里偷看。
那一挖,就是几十具……有的裹着破烂的草席,有的干脆什么都没有,就那么胡乱埋着。尸身的惨状,她至今不敢细想,只记得那股后来好多天都散不掉的混着泥土和腐烂的气味。
医院的大门,当天就被长长的封条贴死了。
之后好些年,那地方成了禁地,荒草长得比人还高。
可总有不信邪的或是寻求刺激的年轻人偷偷翻进去,说是“探险”。
结果出来的没几个是正常的,不是痴痴呆呆,就是胡言乱语,嘴里颠来倒去都是“有鬼”“影子在墙上爬”。
风声传开,附近的住户愈发心慌,能搬走的都陆续搬走了,如今只剩清明寒食,还有零星的旧人回去,对着那片废墟和乱坟,烧上几沓纸钱。
她的声音在这里哽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壁。
最后,她用几乎听不清的音量,补上了最沉的一块石头:
“我爷爷……也是个懂些阴阳、会看风水的老先生。”
“医院被封后,他一个人收拾了罗盘和符袋,说那里的怨气太盛,堵着往生的路,他得去试着镇一镇,做个了断,那天傍晚出的门,就再也没回来。”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声,反而衬得这份沉默愈发沉重,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与热。
夏皖觉得手里的茶杯冷得扎手,那些被轻描淡写提及的“几十具”,和周阿姨爷爷孤身赴险却湮没无踪的背影,像冰冷的铅块,坠在心头。
半晌,夏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道:“周阿姨,您听说过‘没有影子’这种说法吗?或者……医院里的人,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
周阿姨愣了一下,眉头紧锁。想了很久,她才不确定地说:“好像……听我爷爷提过一句。他说那医院里有些‘人’,走路没声音,灯光下看不清影子。但那时候我小,听不懂,也没当真。”
灯光下看不清影子。
夏皖和姬子卿对视一眼。
张建国笔记里的“鬼”,难道是指字面意思——那些根本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