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潮水一样淹没过来。
夏皖感觉自己在下沉,不断下沉,四周是粘稠的、没有温度的黑暗。
无数只无形的手从深渊里伸出来,抓住他的脚踝、手腕、衣角,要把他拖进更深的地方。
他挣扎,但使不上力。
那些手越抓越紧,指甲陷进皮肉里。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时,一道光刺破了黑暗。
光里传来姬子卿的声音,比平时急促,带着罕见的焦灼:
“夏皖!醒过来!那里不属于你!”
伴随着声音,额头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像有人贴了什么在上面,暖流从那一点扩散开,驱散四肢百骸的冰冷。
那些抓着他的手松开了,尖叫着退入黑暗深处。
夏皖猛地睁开眼。
剧烈的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撞碎肋骨蹦出来。
视线模糊,只能看见一片昏暗的天花板,还有一张俯下来的脸。
“醒了?”姬子卿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但仔细听,尾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夏皖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冒火,只能发出气音。
他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软得像面条,一点力气都没有。
“别动。”姬子卿按住他,往他嘴里喂了口水,“你魂魄不稳,再乱动又要散。”
温水滑过喉咙,夏皖终于能发出声音:“我……刚才……”
“你被拉进了深层幻境,至少陷进去两个小时。”姬子卿在他身边坐下,手还贴着他的额头,似乎在确认什么,“我用清心铃破了外围幻象,找到你时,你躺在这间病房地上,呼吸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夏皖这才注意到周围环境——是一间破败的病房,墙壁斑驳,窗户破碎,月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上投出冰冷的银白色。
这才是现实中的废弃医院五楼。
“李栋梁……”他喃喃道,“还有护士长……他们……”
“幻象里的东西。”姬子卿收回手,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张黄符,折成三角塞进夏皖手里,“拿着,固魂的。”
夏皖握紧符纸,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
他终于攒了点力气,撑着坐起来,背靠冰冷的墙壁。
“不是普通的幻象。”他声音沙哑,“太真实了……我成了张建国,另一个卧底警察叫李栋梁,他们在这家医院调查非法实验,用人做活体……”
他说不下去了,托盘里的人体组织,玻璃罐里的眼球,李栋梁被注射后抽搐的身体——这些画面在脑子里反复闪回,胃里一阵翻搅。
姬子卿安静地听着,等他稍微平复,才开口:“你在幻境里,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人?或者……被什么人特别关注?”
夏皖一愣,仔细回想:“有一个小护士,十八九岁,左手腕系着红绳,是她告诉我医院在进行秘密研究。后来护士长出现,很警惕她跟我说话……”
“红绳。”姬子卿重复这个词,眼神深了些,“什么样的红绳?”
“三股编织的平安结,很旧了,颜色有点发暗。”
姬子卿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那个小护士,是不是圆脸,扎两条麻花辫,右边眉毛上有颗很小的痣?”
夏皖吃惊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破幻象时,在走廊上见过她。”姬子卿的语气很平淡,但夏皖听出了一丝异样,“她不是活人,是一缕执念化成的魂影。手腕上的红绳是锁魂结,用来把她困在这栋楼里。”
锁魂,困在这栋楼里。
夏皖的后背爬上一股寒意:“所以她也是受害者?”
“恐怕是。”姬子卿站起身,走到窗边。
破碎的玻璃窗外,夜色浓得像墨,连星光都没有。
“这栋医院里困了不止一个魂魄。有些是当年的受害者,有些是后来误入死在这里的人。怨气太深,加上有人刻意布置,形成了现在的局面。”
他说着,回头看了夏皖一眼:“你外婆的残魂出现在这里,可能也是被这股怨气吸引,或者……她想告诉你什么。”
提到外婆,夏皖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想去张建国的病房看看。”夏皖扶着墙站起来,腿还有点发软,但能站稳了,“幻境里,张建国好像藏了什么东西在那里。现实中也许还能找到。”
姬子卿没有反对,只是走过来扶住他的胳膊:“能走吗?”
“能。”
两人离开这间病房,重新走进漆黑的走廊。
现实中的五楼比幻境里破败百倍——墙壁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砖块和水泥。地上堆积着建筑垃圾和腐朽的家具,空气里是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
凭着幻境里的记忆,夏皖找到了306病房。
门虚掩着,一推就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铁架床的骨架倒在墙角,床垫早已烂成絮状,和灰尘混在一起。
但床头柜还在,那是个老式的木质床头柜,表面漆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柜门关着,挂着一个生锈的小锁。
夏皖蹲下身,仔细看那个锁——不是后来加上去的,是柜子原配的锁,锁孔里塞满了灰尘和蛛网。
“帮我一下。”他对姬子卿说。
姬子卿从布包里取出一根细铁丝,弯成钩状,伸进锁孔里轻轻拨弄。
几十秒后,“咔哒”一声轻响,锁弹开了。
夏皖拉开柜门。
里面没有抽屉,是个空腔。
但在空腔的底部,有一块木板明显颜色不同——比周围的木头新一些,边缘有细小的缝隙。
他抠住边缘,用力一掀。
木板被掀开了,下面是一个浅薄的夹层,最多两三厘米深。
夹层里放着两样东西: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夏皖小心地把它们取出来。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八十年代常见的白衬衫,站在一棵树下对着镜头笑。
很普通的长相,但眼神清亮,透着股正气,背面用钢笔写着:张建国,1985年夏。
笔记本很薄,大概三四十页。夏皖翻开第一页,上面用端正的字迹记录着一些日常观察:
“5月12日,入院第三天。常规检查无异常,护士态度正常。”
“5月15日,夜间听到三楼有异响,像金属器械碰撞。白天查看无发现。”
“5月20日,同病房老王‘出院’,家属没来领人。护士说是转院,但表情不自然。”
翻到后面,字迹开始变得潦草:
“6月10日,确认他们在用活人做实验。后山有新土,挖出半腐烂的尸体,身上有手术切口。”
“6月18日,与栋梁接头。证据收集过半,准备下周传递出去。”
“6月22日,被怀疑。药量加大,今天开始假装吞咽,实际吐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