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的那抹白影消失后，房间里那股腐臭味淡了许多，像退潮般缓缓散去，但并未完全消失，依旧若有若无地萦绕在空气里。

盒饭的热气在他面前袅袅上升，西红柿炒蛋的酸甜气味混着那股诡异的腐臭，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味道。

刚才那一幕太过冲击——缝合的身体，男性的脸，黑洞洞的眼眶——他只要一闭眼，画面就在脑海里重演。

夏皖看着面前的饭菜，却迟迟没有动筷。

“不饿？”姬子卿抬眼看他。

夏皖摇头，放下筷子：“吃不下。”

姬子卿也没劝，继续吃自己的。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房间里只剩下轻微的咀嚼声和空调低沉的运转声。

夏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时间一分一秒地爬，每一秒都拉得漫长。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掌心依旧潮湿。

大约过了十分钟，姬子卿吃完最后一口饭，收拾好餐盒，用纸巾擦了擦嘴。

然后他从行李箱里拿出那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几叠黄符纸、一小瓶朱砂、几枚用红绳串好的铜钱，还有一个银质摇铃，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准备一下。”他说，声音很平静。

夏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起身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东西：手电筒、备用电池、那把乌木鞘的匕首、那本《阴阳杂录》，还有从老宅带出来的一些零碎——红线、桃木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香灰。

东西不多，但都是外公留下的，书里说这些都有用。

两人各自整理装备，期间没说几句话。偶尔有眼神交流，也都迅速移开。

那种沉默不是尴尬，更像是一种默契的专注——都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没必要说多余的废话。

“走吧。”姬子卿说。

夏皖背上包，跟着他出门。

经过那面全身镜时，他下意识地加快脚步，眼角余光瞥见镜面似乎模糊了一下，像蒙了层水汽，但没敢细看。

走廊灯光昏暗，地毯吸音，脚步声几不可闻。电梯下行时，夏皖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开口：“那个东西……还会再来吗？”

“不知道。”姬子卿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模糊倒影，“但它现在应该不敢动。我进来的时候，在门框上贴了东西。”

夏皖这才注意到，姬子卿左手食指和中指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朱砂。

电梯抵达一楼。

大堂比白天更冷清，前台换了个玩手机的男生，连头都没抬。

旋转门外的夜风带着城市特有的温热，混杂着汽车尾气和远处烧烤摊的味道。

路边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SUV，陈阳靠在车门上抽烟，猩红的烟头在黑暗里明灭。

见他们出来，陈阳把烟头摁灭在随身带的烟灰盒里，拉开车门：“哎哟，可算下来了。赶紧上车，再晚点你嫂子该打电话催了。”

夏皖看了眼手机，九点零五分。原来在房间里感觉那么漫长，其实也就过了一个多小时。

“抱歉陈哥，让你等这么久。”夏皖钻进后座。

“没事儿。”陈阳发动车子，驶入车流，“不过我说你们俩，大晚上的非往那地方跑，图啥呢？那医院邪性得很，我们本地人能不碰就不碰。”

车子穿过闹市区，霓虹灯的光影透过车窗，在两人脸上交错掠过。姬子卿靠窗坐着，全程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

夏皖倒是想从陈阳这儿多打听点消息：“陈哥，那医院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本地人都知道，具体是知道些什么？”

陈阳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咂咂嘴：“怎么说呢……就是邪。我小时候就听过那医院的传闻，说晚上能听到哭声，窗户上能看到人影，但里面根本没人。后来医院废了，附近的村子也陆续搬了。有不信邪的年轻人进去探险，出来不是大病一场，就是精神恍惚好几天。”

他顿了顿，又说：“我丈母娘家以前就住那附近，后来也搬了。我问过她为啥搬，老太太死活不说，就摇头叹气。反正那地方吧……感觉不对，阴气重。”

车子驶出城区，路灯越来越少，两侧渐渐变成黑黢黢的农田和荒地。今晚月亮很亮，近乎圆满，苍白的光洒在路面上，把树影拉得又长又扭曲。风一吹，那些影子就像无数只挥舞的手臂。

“就这儿了。”陈阳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前面路太烂，车开不进去了。你们真不用我陪着？”

“不用，陈哥你先回吧。”夏皖拉开车门，“太晚了，别让嫂子担心。”

陈阳也没坚持，只是嘱咐：“有事打电话，这地方信号时好时坏。还有啊——”他压低声音，“要是感觉不对劲，别犹豫，赶紧跑。”

“知道了，谢谢陈哥。”

车子调头离开，尾灯的红光在黑暗中划出两道弧线，很快消失不见。

周遭一下子陷入死寂。

刚才还在天上明晃晃的月亮，不知何时被涌来的云层遮住了大半，只剩下一圈模糊的光晕。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黑暗浓稠得化不开，手电筒的光束像一把脆弱的刀，勉强切开一小片可视的空间。

医院就在前方不远处，三层水泥建筑在黑暗里沉默矗立，破损的窗户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周围的荒草长得有半人高，在微弱的光线下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草叶间穿行。

“走吧。”姬子卿说，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第二次踏进这片区域，夏皖感觉比上一次更不舒服。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一种被严密监视的感觉——从他们下车开始，就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们，视线粘稠而冰冷，像蛛网一样层层缠绕在身上。

他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姬子卿的衣角。

“怎么了？”姬子卿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夏皖摇摇头，没松手。他说不清那种感觉，但本能告诉他，不能离姬子卿太远。

姬子卿看了他几秒，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他抓着衣角的那只手。

夏皖愣了一下。

姬子卿的手比常人的温度低一些，掌心干燥，手指修长有力。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夏皖甚至没反应过来要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