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那个匿名帖子，夏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勉强合眼。

睡意朦胧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了胸口。

不是实体的重量，更像是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从胸腔开始蔓延至四肢，像被浸了水的棉被层层裹住。

他想翻身，身体却像被钉在床上，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意识是清醒的，能听到窗外隐约的车流声，能感觉到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但眼睛怎么也睁不开。

眼皮像被胶水黏住，越是用力，那种沉重的束缚感就越强。

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能从鼻腔挤出短促的呼吸。

黑暗里，他感觉到有冰冷的气息拂过脸颊，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像尸体腐烂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压迫感开始减轻。

夏皖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房间里昏暗朦胧，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惨白的光带。

视线所及之处空无一物，没有人影，没有异样。

但就在他视线扫过门口那面全身镜时，镜面似乎极快地闪过了什么——一个模糊的白色轮廓，一闪即逝。

夏皖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气。

后背的睡衣已经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窗外天已大亮。

他下床走到镜子前。

镜中的自己脸色惨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嘴唇干燥起皮，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透着股说不出的萎靡。

浴室传来水声，姬子卿已经起来了。

等夏皖洗漱完出来，姬子卿正站在窗边打电话。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中式立领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耳垂上那枚常戴的红色流苏耳环换成了小小的翡翠耳钉，碧绿通透，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

相比之下，夏皖觉得自己更像刚从难民窟里爬出来的——头发乱翘，眼睛浮肿，连走路都脚步虚浮。

“去洗澡。”姬子卿挂了电话，转头看他，眉头微蹙，“洗完下楼吃早饭。”

夏皖脑子还有些昏沉，像蒙了层雾，反应慢了半拍，只是麻木地点点头。

姬子卿走过来，伸手在他额前探了探，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你昨晚是不是被压床了？”

“压床？”夏皖迟钝地重复。

“鬼压床。”姬子卿收回手，语气平静，“而且看你这状态，对方‘吃’得不少。”

夏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昨晚那种诡异的压迫感和腐臭味。

他简单描述了一下，姬子卿听完，若有所思地看向房间四周。

“这家酒店不太干净。”姬子卿重新拿起手机，快速输入着什么。

“等我查查。”

趁夏皖洗澡的工夫，姬子卿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论坛。

在论坛的“地区异闻”板块，他找到了这个城市的相关帖子。

其中一个发布于两年前的汇总帖里，提到了这家酒店。

帖子标题是“城西几个老地方的传闻整理”，楼主ID是“本地通”，看起来是个喜欢搜集都市传说的爱好者。关于这家酒店的部分写得比较简略：

“快捷酒店那件事，本地的朋友应该多少听过。大概五六年前吧，一对小情侣住进去，再没出来。男的后来不见了，女的……唉，听说惨得很。之后那层楼就老是出事，晚上听到女人哭都是轻的。有次一个住客说，半夜醒来看到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是个男的，但穿着女人的裙子。酒店后来把房间号都换了，但懂的人都懂，能不住三楼就别住。”

底下有几条跟帖补充：

“听说那女的是被分……那啥了，头一直没找到。”

“我舅以前在那干过维修，说通下水道的时候掏出来的东西，他三天没吃下饭。”

“不止三楼，我有次住四楼，半夜听到天花板有拖动重物的声音，咚、咚、咚的。”

“镜子！那酒店的镜子真的邪门！”

姬子卿关掉页面时，夏皖正好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

“查到了？”夏皖问。

“嗯。”姬子卿把电脑转向他，“你自己看。”

夏皖坐下，快速浏览帖子内容。

看到那些模糊却惊悚的描述时，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房间门口那面全身镜。

镜子安静地立在墙边，映出房间一角，一切正常。

“所以昨晚……”夏皖喉咙发干。

“应该是残留的怨念。”姬子卿起身，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枚用红绳串着的铜钱，递给夏皖一枚，“戴着，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

铜钱入手微沉，边缘光滑，中间方孔穿着的红绳编法很特别，像是某种结印。

“走，吃饭。”姬子卿收起电脑，“路上说。”

两人在酒店附近找了家早餐店。

店面不大，五六张桌子，这个点已经过了早餐高峰，只有他们一桌客人。

夏皖要了两碗胡辣汤，一笼灌汤包。

老板娘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手脚麻利，很快把东西端上来。

热腾腾的胡辣汤冒着白气，辛辣的香气扑鼻。夏皖舀了一勺吹凉，看向姬子卿：“你说那个男的……还活着吗？”

姬子卿用勺子慢慢搅动碗里的汤，动作优雅得不像在吃路边摊：“帖子里说，男的消失了，再没人见过。”

“但也没找到尸体。”

“所以可能还活着，也可能……”姬子卿抬眸，“以另一种形式‘存在’。”

夏皖想起昨晚镜子里那个一闪而过的白影，还有那股甜腻的腐臭味。

他压低声音：“你觉得凶手还在酒店里？”

“怨念这么重，而且持续了好几年，说明执念很深。”姬子卿尝了一口胡辣汤，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被害者想报仇，但找不到仇人——或者找到了，却无法离开那个房间。”

“头没找到。”夏皖突然想到这一点，“是不是……被带走了？”

“有可能。”姬子卿放下勺子，“有些邪门的东西，会用特定的身体部位做文章，困住魂魄。”

早餐吃了将近一小时。

夏皖难得话多，或许是昨晚的经历让他心有余悸，又或许是姬子卿的平静让他觉得安心，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关于小时候外婆带他吃过的路边摊，关于大学时和室友通宵打游戏后必吃的早餐，甚至关于父母最近催他回家考公务员的琐事。

姬子卿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应一两声。阳光从早餐店的玻璃门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今天没戴眼镜，眉眼显得比平时柔和许多。

“你好像对这里挺熟？”姬子卿突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