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夏皖不熟悉陈阳,也不想贸然插入两人的谈话,只静静靠着车窗,看外面飞速倒退的夜色。
路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拉成长长的流线,映出他自己模糊的侧影。
就在某一刻,一个黑影突然从窗外一闪而过。
不是掠过车外,而是紧贴着车窗玻璃,像有什么东西从车顶倒挂下来,瞬间掠过他的视野。
虽然只有一瞬,但夏皖看清楚了:那张没有脸皮的血肉模糊的脸,空洞的眼窝,还有咧开的、露出森白牙齿的嘴。
是医院里的那个东西。
它跟出来了。
夏皖身体瞬间绷紧,手指无意识地抠进座椅皮革里。
“怎么了?”陈阳从后视镜瞥见他表情不对,随口问道。
夏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不该说。
普通人看到这些,第一反应大概是怀疑他精神出了问题。
“刚才有塑料袋飘过去了。”姬子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无波。
“乡下地方,垃圾处理不完善。”
陈阳爽朗一笑:“我还以为什么呢,你朋友那表情严肃得,我还以为撞到什么东西了。”
“他胆子小。”姬子卿淡淡接了一句,目光转向夏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夏皖会意,勉强放松肩膀,挤出一个笑容:“是啊,被吓了一跳。”
但他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视线并没有消失。它还在附近,也许扒在车顶,也许跟在车后。只是随着车子驶入市区,周围灯光渐亮,车流人声多了起来,那种如芒在背的刺骨寒意才慢慢淡去,淹没在城市的喧嚣里。
陈阳把两人送到一家快捷酒店门口。
他原本热情邀请他们去家里住,说客房都收拾好了,但姬子卿婉拒了。
“嫂子怀孕需要安静休息,我们这么晚过去,不合适。”姬子卿说得很诚恳,“酒店就行,明天再登门拜访。”
陈阳也没坚持,嘱咐他们有事打电话,便开车离开了。
酒店前台是个年轻女孩,正低头玩手机。姬子卿走过去敲了敲台面:“开一间双床房。”
女孩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姬子卿脸上,怔了怔,随即转向他身后的夏皖,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甚至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子。
夏皖这才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牛仔裤沾满灰尘和不明污渍,外套袖口在爬窗时刮破了,手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和泥垢,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看起来确实像刚从哪个废墟里爬出来的流浪汉。
“身份证。”女孩收回目光,语气公事公办。
办好入住,进到房间,夏皖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浴室。
热水冲刷下来,他才感觉到全身肌肉酸痛,掌心还有被铁丝勒出的红痕。那些血污和灰尘在白色瓷砖上晕开浑浊的水流,仿佛要把今晚经历的一切都冲刷干净。
洗完澡出来,姬子卿已经换了身干净的灰色家居服,坐在靠窗的床上,手里拿着一本酒店提供的杂志随意翻看。
他摘了眼镜,头发微湿,几缕碎发搭在额前,少了平日那份疏离感,多了些居家的随意。
见夏皖出来,他合上杂志,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夏皖擦着头发走过去,在另一张床边坐下——没敢坐姬子卿旁边。
姬子卿等了几秒,见他没动,抬眸看过来。这个角度,夏皖能清楚看见他敞开的领口下清晰的锁骨线条,以及若隐若现的肌肉轮廓。姬子卿长相偏柔,但身材并不单薄,是那种穿衣显瘦、脱衣有料的类型。
夏皖有点走神。他想不明白,一个整天窝在古玩店里喝茶看账本的人,怎么保持这种身材的。
“看够了?”姬子卿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夏皖这才发现自己盯着人家领口看了太久,耳根一热,慌忙移开视线。
姬子卿似乎觉得他这反应有趣,唇角勾了勾,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说正事。”
这次夏皖老老实实坐过去了。
“说吧,在医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姬子卿的语气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从你收到那条信息开始,所有细节。”
夏皖知道瞒不过去,而且他也需要姬子卿的判断。
于是从收到“外婆”的信息开始,到回老家发现空坟,再到老宅找到外公留下的东西,最后是医院里的经历——鬼影、病房幻象、手术台上的痛楚,还有那个男人最后的警告。
他说得很详细,姬子卿听得很安静,只是眉头越皱越紧。
等夏皖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偶尔传来夜归车辆驶过的声音,遥远而模糊。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姬子卿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沉。
夏皖摇头:“我只查到是废弃医院。”
“那不只是废弃医院。”姬子卿起身,从自己背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夏皖。
“根据我知道的信息,那里应该形成了‘煞’——而且是很特殊的‘煞’。”
“‘煞’?”夏皖接过水,重复这个陌生的词。
“一个人或者多个人死时怨念极深,会影响死亡地的磁场,撕裂出第二个空间。”姬子卿坐回床边,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这种空间就是‘煞’。进入‘煞’的人会不断经历死者死亡时的场景,如果在里面死去,产生的怨念又会被‘煞’吸收,让它变得更强大。”
夏皖突然想起了蔷薇公园。
“是。”
姬子卿没有否认:“通常进入‘煞’需要特定媒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它是由无数人的怨念叠加形成的复合型阴域。中日战争时期那里是日军生物实验所,解放后改为地方医院,九十年代又曝出非法医学实验的案子。”
“不同时期的死亡和怨念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极其不稳定的空间。所以特殊事件处理局接手后,在那里设了法阵,把白天和夜晚的空间分隔开——白天是正常的废弃建筑,夜晚才会显露‘煞’的真面目。”
夏皖想起那个风铃:“媒介是那个风铃吗?我进入幻象前最后看到的就是它。”
姬子卿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想摧毁它?”
夏皖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如果‘煞’是通过媒介维持的,摧毁媒介是不是就能解决?”
“理论上是。”姬子卿看着他,“但那个医院的‘煞’形成原因复杂,媒介可能不止一个。而且……”
他话没说完,但夏皖明白那个“而且”后面的意思——而且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