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看起来很老了,连门都是那种刷着黄绿色油漆的木门,看起来真的很像九十年代因为地理位置偏僻而被遗弃的建筑。
表面普通,却在某些细节处透出违和感。
夏皖沿着四楼走廊一间间查看,木门大多虚掩或半开着,手电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只有积尘的病床和歪斜的输液架。
墙上的值班表还停留在1998年6月,纸张泛黄卷曲。
走廊尽头是公共卫生间,滴答的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夏皖站在门口用手电照了照,里面是老旧的白瓷砖墙面,一排锈蚀的水龙头,其中一个正在漏水。
他走进去洗了洗手,冰凉的水冲掉掌心的灰尘。
转身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镜子里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
他猛地将手电照向镜子——镜面布满污渍和水垢,映出他自己有些苍白的脸,没有什么异常。
也许只是错觉。
夏皖退出卫生间,来到楼梯口。
通往五楼的楼梯被一道绿色铁闸门封住,门上的锁已经锈迹斑斑,旁边用红漆写着“医院重地,闲杂人等禁止入内”。
字迹歪斜,漆料流淌下干涸的痕迹,像一道道血泪。
这种老式挂锁对他来说并不难。夏皖从背包侧袋掏出细铁丝——这是他从老宅工具箱里带出来的,小时候撬零食柜练出的手艺还没丢。
铁丝在锁眼里试探了十几秒,咔嗒一声,锁开了。
推开铁闸门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与楼下霉味不同,这是种渗入骨髓的湿冷,还带着灰尘和药水的腐败气味。
五楼比想象中更暗。
明明是最顶层,窗外该有月光,可整条走廊仿佛被黑暗包裹住了,手电光在这里变得乏力,光束只能照亮前方不到三步的距离,光线边缘迅速被黑暗吞噬。
夏皖深吸一口气,踏了进去。
脚下的水泥地面覆盖着一层黏腻的不知名物质,踩上去有轻微的吸附感。
他依旧一间间检查,房间格局与四楼相似,但很多房间里还残留着医疗用品:散落的纱布、玻璃药瓶、甚至还有一副锈蚀的手术器械盘。
在检查到第四间房时,手电光扫过墙角,夏皖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里有个影子。
不是物体投射的阴影,而是一个隐约的人形轮廓,贴在墙角一动不动。可当他把光定格过去时,那里又什么都没有,只有斑驳的墙皮。
他继续往前走。
第五间,第六间……走到第七间门口时,他清楚地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拖沓的脚步声。
像是有谁赤脚踩在湿滑的地面上。
夏皖猛地转身,手电光横扫而过——走廊空荡荡。
但就在光束移开的瞬间,他眼角瞥见一个影子迅速缩进了刚刚检查过的第六间房。
不是错觉。
夏皖握紧口袋里的匕首,放轻脚步退回第六间房门口。
手电慢慢探入房间,光束从门边扫向深处……
一张脸突然从门后探出,几乎贴到他眼前。
没有皮肤,血肉模糊的脸部肌肉裸露在外,眼窝是两个黑洞,嘴巴咧开着,露出森白的牙齿。
夏皖心脏骤停,本能地后退一步,匕首已抽出半截。
但那鬼脸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盯”着他,然后缓缓缩回门后。
等夏皖再追进去,房间里又空了。
只有窗户上挂着一个旧风铃,在不知何处来的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零星的叮当声。
他走到窗边,发现风铃的悬挂方式很奇怪——不是挂在窗框,而是用一根细铁丝穿过天花板上的通风口格栅垂下来。
风铃下面系着一张泛黄的纸片,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不要相信穿白大褂的人。”
字迹工整,甚至可以说娟秀。
夏皖正要取下纸片,风铃突然剧烈晃动起来,叮当声变得急促刺耳。
一股晕眩感袭来,他感觉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扭曲模糊。
再睁眼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间明亮的病房里。
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进来,房间整洁温馨,墙是淡绿色的,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单。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子躺在上面,面色苍白但平静,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病房门突然被推开。
夏皖下意识躲进旁边的卫生间,虚掩着门从缝隙观察。
进来的是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一老一少。老的约莫六十岁,头发花白,戴着金边眼镜;年轻的三十出头,手里拿着病历夹。
“我从医三十多年,第一次见到这么奇怪的病例。”老医生走到床边,翻开病人的眼皮用手电检查。
“所有生理指标正常,脑电图也没有异常,就是醒不过来。”
年轻医生凑近看了看:“已经一年四个月了。家属那边早就放弃了,治疗费都欠了两万多。”
“所以他们同意签字了?”
“同意了,昨天签的协议,两万块买断。”年轻医生压低声音,“老师,您真觉得那个方案可行?”
老医生直起身,镜片后的眼睛闪着某种狂热的光:“常规手段无效,就该尝试非常规的。何况……我们的研究正缺这样一个‘稳定’的实验体。”
“但他毕竟还是个活人……”
“昏迷一年四个月,脑功能已经退化到什么程度了?从医学角度,这和植物人没有区别。”
老医生拍拍年轻医生的肩膀:“科学需要牺牲。如果成功,这将是医学史上的突破。”
两人又讨论了一些专业术语,夏皖听得半懂不懂。
对话持续了大约十分钟,两人离开病房。
夏皖从卫生间出来,走到病床边。男子的面容很普通,看起来就是个朴实的农村人,手掌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泥土痕迹。
他想碰碰对方的手,手指却直接穿了过去——在这个场景里,他只是个旁观者。
窗外的光线开始迅速变化,从午后到黄昏,再到黑夜,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
病房门再次打开时,进来的不再是那两个医生,而是三个穿着无菌服、戴口罩的人。他们推来一台奇怪的仪器,上面连着许多电线、管子和玻璃容器。
男子被注射了什么,然后那些人开始在他身上连接各种管线。
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夏皖想阻止,手却一次次穿过那些人的身体。
无力感淹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