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再次切换。
这次他躺在了手术台上。
刺眼的无影灯，金属器械碰撞的清脆响声，还有消毒水混合着某种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
他能感觉到冰冷的金属贴上皮肤，能听到器械车滚轮的滑动声，但身体完全无法动弹。
麻醉似乎没有完全生效——或者说，对方根本不在意他是否感到疼痛。
脚踝处传来切割感，不是锐利的痛，而是钝重的、缓慢的撕裂感，仿佛有东西在强行分离骨骼与肌腱。
夏皖想叫，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细微的嘶鸣。
视线开始模糊，他用尽力气偏过头，看向手术台侧方。
那个鬼影就站在那里。
这次借着手术灯的光，他看得更清楚了。
那个东西没有脸皮，裸露的肌肉纹理清晰可见，鲜血从眼眶和嘴角渗出；
下半身是空的，从腰部以下什么都没有，只是飘浮在半空中；
断口处血肉模糊，还在不断滴落暗红色的液体。
鬼影“看”着他。
明明没有眼睛，夏皖却感觉到一种强烈的注视。那注视里有怨恨，有痛苦，还有某种……同病相怜的悲哀。
剧痛如潮水般淹没意识，在彻底失去知觉前，鬼影突然飘到手术台边，将那张血淋淋的脸凑到他眼前。
张开嘴，里面是空洞的、被割去舌头的口腔，鲜血涌出，滴在夏皖脸上。
温热的，还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然后鬼影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黑暗。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五楼那间有风铃的房间里，墙角蜷缩着那个鬼影。
鬼影的身形开始变化，血肉模糊的表面逐渐平滑，幻化成病房里那个男子的模样。只是依然没有脚，飘离地面几寸。
“你……看到了？”男子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夏皖挣扎着坐起来，点点头。
“他们是魔鬼。”男子的表情扭曲起来，混合着恐惧与愤怒。
“用病人做实验，失败的就被处理掉……我逃过一次，被他们抓回来，剥了脸皮，砍了腿……说这样我就永远逃不掉了。”
门外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还有金属拖拽的声响。
男子的脸色骤变：“他们来了！快走！”
他飘到门边，迅速将门反锁，然后用尽全部力气将病床和柜子推到门后抵住。
门外传来撞击声，一次比一次重，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窗户！”男子飘回夏皖身边，指向外面，“跳下去！”
“这是五楼——”
“相信我！跳下去不会死！”男子急得声音都在颤抖，“他们抓到你，你会变得和我一样！甚至更惨！”
门外的撞击变成了猛烈的砸击，木门开始出现裂纹。
夏皖冲到窗边，向下望去——下面不是水泥地，而是一片浓郁的翻涌的黑暗，如同深渊一样深不见底。
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爬上窗台，回头看了一眼。男子对他用力点头，眼中是诀别的神色。
夏皖纵身跃下。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秒，他双脚落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抬头，眼前是医院锈蚀的铁大门，门外站着两个人。
姬子卿，还有一个陌生男人。
姬子卿今天没穿往常那身中式长衫，而是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站在惨白路灯下，身影显得格外清瘦。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夏皖熟悉那种平静——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你怎么来了？”夏皖的声音有些干涩。
姬子卿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丹凤眼里翻涌着夏皖看不懂的情绪。
良久，才轻声开口，语气却冷得像冰：“夏皖，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夏皖张了张嘴，最终摇头。
“上车。”姬子卿垂下眼眸，转身朝路边一辆黑色SUV走去。
开车的男人摇下车窗，探出头来。他大概三十出头，寸头，肌肉结实，穿着工装夹克，看起来像个退役军人。
“我还以为是什么妹子能让你大半夜打飞的赶过来，还把我从被窝里薅起来。”男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转向夏皖。
“兄弟，没事吧？我叫陈阳，是你旁边这位的大学室友——他现在这性子，能当他室友超过一年的都是勇士。”
夏皖勉强笑了笑：“夏皖。谢谢你们。”
“客气啥。”陈阳发动车子，驶离医院范围，“不过你小子胆子真肥，这地方都敢一个人来。你知道这医院以前是干啥的不？”
夏皖看向姬子卿。姬子卿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侧脸在路灯光影中明明灭灭。
“好像……是做非法医学实验的？”夏皖试探着说。
“何止。”陈阳咂咂嘴，“九十年代末这儿曝出过大案子，拿活人做神经接驳和意识转移实验，失败的就直接处理掉。当时抓了七个医生，判了四个死刑。但这地方阴气太重，后来接手的人不是出事就是破产，就一直废到现在。”
车子驶上国道，窗外是连绵的黑暗山影。
“对了老卿，”陈阳从后视镜看了眼姬子卿。
“你答应我的饭可别忘了。你嫂子怀孕五个月，我大半夜跑出来，回去得跪搓衣板。刚好你嫂子现在啥也吃不下，你厨艺好，到时候给她做顿饭，让他消消气。”
“嗯。”姬子卿依然闭着眼。
“就‘嗯’？多说两个字能死啊？”陈阳笑骂，但语气里没有真的不满，反而透着熟稔。
夏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模糊景色。医院里经历的一切还在脑海中翻腾，那个男人的脸，鬼影的口型，还有跃入黑暗前听到的最后一句：“他们是吃人的魔鬼。”
还有姬子卿刚才的眼神。
那种复杂的，沉重的，仿佛早就知道他会遇到什么的眼神。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驶向未知的前路。而夏皖知道，有些问题，他迟早要问出口。
无论答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