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蔷薇公园的事情解决后,夏皖便正式留在了姬子卿的古玩店里。
日子像檐下的雨滴,不紧不慢地敲打着青石板。巷子深处的店铺客流清冷,大部分时间,店里只有他们两人。
姬子卿会泡一壶茶,在桃花树下的摇椅里一躺就是半天。
夏皖则整理博古架、擦拭器物、或是翻阅店里那些泛黄的线装书。
更多时候,是姬子卿用那种略带慵懒的语调,讲一些夏皖从未听闻的奇闻异事。
有江南水底的沉棺镇、西南山中的傀村、北方雪原的夜行客……
夏皖从小就对这类事情着迷,如今听得入神,时常忘了手中的活计。
“卿老板,”有天下午,夏皖终于没忍住问道,“你这店……看起来也不像缺人手的样子。”
姬子卿从一本旧账册里抬起头,丹凤眼微微一挑:“哦?”
“我的意思是……”
夏皖斟酌着词句:“客流不多,杂事也少。你雇我,还开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是不是有点……亏?”
姬子卿放下账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觉得我是在做慈善?”
“那倒不是。”夏皖摸摸鼻尖,“就是觉得,你可能……另有打算。”
“聪明。”姬子卿重新拿起账册,轻飘飘地丢下一句,“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告诉你。就当是……预付的学费。”
学费?夏皖愣了愣,还想再问,姬子卿已经闭上眼睛假寐,摆明了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也罢,夏皖耸耸肩,继续擦拭手中那尊清代瓷瓶。
管他呢,有钱赚,有故事听,还能近距离观察这位神秘莫测的老板,这笔买卖,怎么看都不亏。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滑过两个月。
直到那个很平常的星期三下午。
夏皖正在柜台后整理前几天拍的器物照片,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随手拿起来一看,整个人瞬间僵住。
发信人备注是“外婆”。
内容只有短短一句:“皖皖,你过得怎么样?外婆有些想你了。”
夏皖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外婆的手机号,在老人去世后一直没有注销。
母亲说,留着是个念想。
家里人会偶尔用那个号码给彼此发些问候,但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更不会自称“外婆”。
他稳了稳心神,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你刚才用外婆的号码给我发信息了?”
“没有啊。”母亲的声音透着疑惑,“怎么了皖皖?”
“那爸呢?或者小姨?”
“都没有。你外婆的号码我收在抽屉里,很久没动过了。是不是系统出错了?现在那些诈骗短信可多了,你别乱点链接啊……”
挂断电话,夏皖看着那条信息,脊背泛起一阵寒意。
不是家里人。
那会是谁?
接下来的几天,夏皖一直心神不宁。他反复查看那条信息,试图从中找出破绽,但号码确确实实是外婆的。他甚至联系了通信公司,客服查询后告知,这个号码近期没有异常通话记录,也没有补卡换卡。
就像那条信息从未存在过。
夏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他把这件事埋在心底,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姬子卿。
直到一周后的午夜。
手机再次震动。夏皖从浅眠中惊醒,摸过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又是“外婆”的号码。
这次发来的是一张照片和一个地址。
夏皖点开照片的瞬间,呼吸停滞了。
照片里是一间病房,光线惨白,墙壁斑驳,各种老式医疗仪器堆在床边。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花白的头发,布满皱纹的脸,紧闭的双眼,身上插满了管子。
那是外婆。
可夏皖清楚地记得,外婆是在家里安详离世的。
临终前,老人握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地说:“皖皖,以后……别再回老宅了。”葬礼上,他亲眼看着棺木入土,黄土一点点覆盖了那口黑漆棺材。
而且,外婆身体一向硬朗,很少去医院。这张照片里的医院装饰陈旧,绝不是家乡县城的医院。
一股怒火夹杂着寒意从心底窜起。
是谁?用这种卑劣的方式,打扰逝者的安宁?
夏皖颤抖着手,直接拨通了那个号码。
这一次,电话没有被挂断。
漫长的等待音后,电话接通了。
“喂……”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传来,带着模糊的电流杂音。
夏皖的喉咙像被什么扼住了。
“皖皖……”那声音继续说道,语调缓慢而怪异,“是外婆呀……外婆想你了……”
“你是谁?!”夏皖低吼出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装神弄鬼有意思吗?我外婆已经去世三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声太像外婆了——像无数个夏夜,老人摇着蒲扇,看着他玩闹时那种温柔又带着些许愁绪的叹息。
“皖皖……”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仿佛就贴在他耳边,“回来吧……外婆想见你……”
“你到底……”
“嘀。”
电话挂断了。
夏皖呆坐在黑暗里,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他浑身发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
那个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到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相信,电话那头真的是外婆。
“夏皖?”
门外传来姬子卿的声音,随后是轻微的脚步声。房门被推开,走廊的光泻进来,勾勒出姬子卿修长的身影。
“我听到响声,”姬子卿走进来,目光落在夏皖苍白的脸上,“怎么了?”
夏皖慌忙抹了把脸,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做了个噩梦,不小心把手机摔了。”
姬子卿没有动。他站在门口,昏黄的光线从身后打来,让他的面容隐在阴影里。但夏皖能感觉到,那双丹凤眼正审视着自己。
良久,姬子卿才轻声开口:“需要帮忙的话,随时告诉我。”
“真的没事。”夏皖弯腰捡起手机,屏幕已经裂了。
“就是……我想请几天假,回老家看看父母。好久没回去了。”
这倒不是假话,父母住在城里,而外婆葬在老家的小山村。
他需要回去确认一些事情。
比如,那座坟是否还完好无损。
姬子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去吧。路上小心。”
他的干脆反而让夏皖有些不安。但此刻,夏皖满脑子都是那张照片和那个声音,无暇深思。
第二天一早,夏皖便踏上了返乡的火车。
十个小时的车程,他几乎没有合眼。窗外的风景从江南水乡逐渐变成北方的丘陵平原,他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
抵达县城时已是傍晚,夏皖没有通知父母,直接在汽车站搭上了最后一班去往山村的城乡巴士。
山路崎岖,巴士颠簸。
窗外,太阳已经落了山,夏皖靠着车窗,想起小时候,外婆牵着他的手走在这条路上,去镇上的集市买糖人。老人的手掌粗糙而温暖,总会把他冰凉的小手整个包住。
“皖皖,”外婆曾指着远山说,“山那边还是山。人这一辈子,就是翻过一座又一座的山。”
那时他不明白。现在,他好像懂了。
到村口时,天已完全黑透,夏皖打着手电,沿着记忆中的小路往山上去。
外婆的坟在山腰一处背风向阳的坡地,旁边有两棵老柏树。
夏皖买了黄纸和香烛,在坟前点燃。
火光跳跃,映照着墓碑上“慈母陈秀兰之墓”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