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皖跪下来,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外婆,”他低声说,“我回来了。有些事……我得弄明白。”
烧完纸,他绕到坟后。
手电的光束扫过坟堆,夏皖的心猛地一沉。
坟堆的背面,黄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发现了一个约莫半米宽的缺口——不是自然塌陷,而是被人挖开的。
夏皖的手开始发抖。他扒开松动的土块,往里照去。
棺材还在,但棺盖被撬开了,斜斜地搭在棺身上。
而棺材里面,是空的。
没有尸骨,没有寿衣,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股阴冷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的腐味。
夏皖瘫坐在地上,手电从手里滚落,光束胡乱地扫过杂草丛生的地面。
愤怒,蔓延上了他的全身,他用力地捶打着地面,像是在发泄着自己的不满。
盗墓?偷尸?为了什么?外婆一生与人为善,临终前还叮嘱他别再回来,难道就是预感到会有这一天?
不知过了多久,夜风渐凉,吹散了夏皖心头的燥火。
他慢慢冷静下来,捡起手电,仔细检查了盗洞的痕迹。
洞口边缘整齐,工具留下的切面很新,应该是最近一个月内的事。而且,对方手法很专业,几乎没有破坏坟堆的整体结构,从正面根本看不出来。
是有备而来。
夏皖关掉手电,坐在黑暗里,点燃一支烟——他平时不抽烟,但此刻需要一点东西稳住心神。
火星明灭间,他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立刻前往那个神秘地址,而是下山,回到了外婆生前居住的老宅。
老宅在村东头,是座有些年头的青砖瓦房。外婆去世后,房子一直空着,但母亲定期会请人打扫,所以还算整洁。
夏皖用备用钥匙打开门,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在堂屋站了一会儿,然后径直走向外婆的卧室。
卧室的陈设还保持着老人生前的样子:一张老式雕花木床,一个樟木衣柜,一张梳妆台。夏皖打开衣柜,在里面摸索了片刻,手指触到一个隐藏在夹层中的暗格。
这是外婆去世前告诉他的秘密。
暗格里放着一个褪色的蓝布包袱。夏皖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放在床上解开。
里面是一本线装古书,书页泛黄,边缘已经磨损;还有一柄匕首,长约二十公分,刀鞘是乌木的,上面雕刻着繁复的符文。
拔出匕首,刀身寒光凛冽,靠近刀柄处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流动着光泽。
外公留下的东西。
夏皖的外公,年轻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阴阳先生,据说能通阴阳、镇邪祟。
后来为一户大户人家看风水时,不慎招惹了那宅中的五只厉鬼,被活活折磨致死。那时夏皖还没出生,关于外公的一切,都是从外婆和母亲零碎的讲述中拼凑出来的。
外婆说,外公临终前留下话:这些东西,留给夏家血脉中“能看见”的那个孩子。
夏皖抚过古书封面上模糊的字迹——《阴阳杂录》。
他翻开书页,里面记载着各种符咒、阵法、以及对付邪祟的法门。
有些文字古奥难懂,但配上图解,倒也能揣摩出七八分。
接下来的四天,夏皖闭门不出,潜心研读那本《阴阳杂录》。
说来也怪,那些晦涩的文字和图案,他理解起来竟异常顺畅,仿佛早就刻在记忆深处,只是此刻被唤醒。
第四天傍晚,夏皖合上古书,长长舒了口气。
书中的内容,他已囫囵吞枣地记下了七七八八。谈不上精通,但至少有了自保的底气。
外婆说得对,他在这方面确有天赋。
这四天里,“外婆”的号码又发来过几条信息,都是简短的问候,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夏皖没有再回拨——他知道,电话那头不会是外婆。
但他能感觉到,从踏入这个村庄开始,就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
第二天夜里,他甚至听到院墙外有窸窣的响动,有人翻墙而入。
夏皖握紧匕首,屏息躲在窗后。那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到屋里亮着的灯,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对方在观望。
在等什么?
第五天清晨,夏皖收拾好东西,准备前往那个地址。就在他踏出院门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条语音消息。
夏皖点开,一个急促、颤抖、却无比熟悉的声音传出来:
“不要来……快跑……皖皖……”
是外婆的声音。但与之前电话里那种缓慢怪异的语调不同,这条语音里的声音充满了真实的恐惧和焦急。
夏皖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如果之前还有一丝怀疑,那么现在,他几乎要动摇了——难道外婆真的还活着?那些临终的场景,入土的棺木,难道都是假的?可如果是假的,母亲呢?所有参加葬礼的亲友呢?怎么可能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
他想起外婆的身世,她不是本地人,是很多年前逃难来到这个村子的。
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过去经历过什么。
外公收留了她,后来两人结为夫妻。
外婆很少提及往事,偶尔说起,也只是些模糊的片段。
“皖皖,”外婆曾摸着他的头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幸福。”
那时他不懂。现在,他好像触碰到了冰山的一角。
犹豫再三,夏皖还是决定前往那个地址。无论对方是谁,无论外婆是否真的还活着,他都必须去弄个明白。
被动等待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那个地址在一个偏远的山村,比外婆的老家还要偏僻。夏皖辗转了大半天,傍晚时分才抵达村口。
村子寂静得诡异。
时值初夏,正是农忙时节,可田间地头几乎看不到人影。
零星的几户人家门窗紧闭,烟囱里也没有炊烟。
夏皖尝试找户人家借宿,敲了好几家的门,要么无人应答,要么门开一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用浓重的方言呵斥着,挥手驱赶他,仿佛他是什么不祥之物。
无奈,夏皖只好背着包,走向村子尽头的那栋建筑——那个地址标注的地方。
那是一座废弃的医院。
三层楼的水泥建筑,墙皮剥落,窗户破碎。
铁制的大门锈迹斑斑,半敞着,像一张沉默的嘴。医院周围荒草蔓延,有半人高。
不远处立着两盏老旧的路灯,发出惨白的光,非但没有驱散黑暗,反而让建筑物的阴影更加浓重。
夏皖在医院外的草丛里藏好背包,只带了手电、匕首和那本《阴阳杂录》。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铁门。
“嘎——吱——”
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得很远。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和某种药水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夏皖打开手电,光束切开黑暗。
大厅里空荡荡的,挂号窗口的玻璃碎了,里面堆满垃圾。
地上散落着纸张和玻璃碴,墙壁上有大片水渍形成的污痕。
正对大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医院的平面图。夏皖走过去,用手电照亮。
这所医院的布局有些特别。病房集中在四五楼,而一楼二楼是门诊和办公区。最底下还有一层,标注着“停尸房”。
夏皖正要细看,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怪声。
“呜……呜……”
像是风声穿过狭窄的缝隙,又像是某种动物的低鸣,隐隐约约,断断续续。
夏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那声音又消失了。
他皱起眉,迅速记下平面图的关键信息,然后将图纸小心地从墙上揭下,折叠好塞进口袋。
他转身走向楼梯间,手电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照亮飞舞的尘埃。
就在他踏上楼梯的瞬间,他没有注意到,在一楼走廊深处的某个拐角,阴影里,一双漆黑、没有瞳孔的眼睛缓缓睁开,无声地注视着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