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只随波漂浮，眼见着离沙滩愈来愈近，海浪渐趋平缓，涛声也随之微弱。

“滴——”

突如其来的计时声打破了两人的对峙。他们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骇。

“滴滴——”

短促的两声响起，江眇瞳孔剧缩，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响。机械声有力地从船底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巨大压迫感。

退无可退。

“滴滴滴——！！！！！！！！！！”

“轰隆！！！”

“噗通——”

许容晏反应极快，腿部肌肉瞬间绷紧，在爆炸的前一秒扑身上前，一把将江眇拥入怀中，毫不犹豫地转身坠入深海。

冲天的火光撕裂海面，猛烈的爆破激起狂涛，巨大的冲击力猛地将两人掼向深海。

*

许容晏坐在医院冰冷的座椅上，手掩着脸，试图隔绝那冷白灯光的刺探。潮湿的衣裤紧贴皮肤，凝聚的水滴受重力影响，一滴滴砸在光洁的地板上，晕开一片绝望深色。

他少经世事，低估了大伯的变态与狠厉程度。那人像最老练的猎手，不疾不徐地玩弄着即将入口的猎物，在他们自以为逃出生天之际，给予沉重一击。

甚至来不及躲避，只能在极致放松的时候兀地体会到排山倒海般的绝望。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高等级的Alpha在哪里都备受瞩目，方才帮他换药的小护士显然记得他，红着脸夸赞他好有孝心，即使受伤了也要陪伴父亲的手术。

方才还与小护士聊着天的许容晏倏地沉默，他不顾身上淌血的伤口，跌跌撞撞跑到五楼，果然看到何知意的名字在手术室的电子屏上无情滚动。

【终身标记清洗手术进行中】

【病人：何X意】

走廊的另一端，江眇也正进行手术。他们并没有完美地从爆炸余波中逃脱，在坠入深海的刹那，江眇下意识发力，把他们两人的位置对调，替许容晏承受了大部分的冲击。

这是在困境下的最佳决策，许容晏清楚，距离海岸太远，只有他的体力能撑住并且带着江眇游上岸。但他心脏依旧不可避免地酸涩，他不愿细想江眇这个近乎自毁般的举动，是出于自救本能，还是出于那么一丝真情。

医院外的梧桐树影婆娑，深夜的冷风拂过未干的衣料，更加寒冷刺骨。

深夜医院走廊的人们来来去去，堆满了绝望的哀嚎和充满希冀的祈祷。

无论是坐在哪里，都对不起江眇的舍身相护和何知意的养育之恩。许容晏只能坐在中间，仿佛这样，两边都能顾得上。

穿着黑色风衣的身影悠然在身边坐下，属于顶级Alpha的冷木味信息素无声弥漫，许容晏头也不抬，恍若未觉。

“他每次靠近你，就会出事呢。”女人声音含笑，信息素却锋利，侵略性的信息素凝聚成近乎实质的利刃，一下又一下剐着他紧绷的神经。

江雁笑里藏刀：“你们相性不合啊。”

许容晏抬眼，轻轻嗯了一声，闷声道：“有事吗？”

这是许容晏第一次见到江雁，张扬的女性Alpha气质冷厉，与屏幕里那个杀伐果决的江总别无二致。

她静静地盯着许容晏，像是势在必得的野兽，安静地观赏着猎物。

“当年在襁褓里的孩子都这么大了，岁月无情地令人害怕呢。”江雁慢条斯理地把玩着珠翠，目光却意有所指地瞥向了何知意所在的手术室，感慨道：“真是很有主见的omega。”

“如果不是因为你的贪念，他们不会在这个时候躺在手术室里。”许容晏平静如死水，陈述事实。

如果江雁能制止住自己在多年前升起的贪念，那么何知意的身体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他会在发现许柏舟出轨时就立即清洗标记；江眇也不会遭受无妄之灾。

“只有我吗？”江雁笑着，说出的话却给许容晏重重一击：“江眇也帮忙了。”

“什么意思？”许容晏不愿细想，目光闪躲地转向别处，今天发生的事太多，逃避思考似乎已经成了他的本能，只能像人类挖掘文物般，机械地追逐着被预设好的答案。即使他知道事情的真相可能鲜血淋漓，却也甘之如饴。

“你发现、质问然后心软原谅了他的欺骗。”江雁字字珠玑，轻而易举地道出了他的心路历程。

她又随意地开口，但字字却重若千钧：“但江眇在发现我的所作所为后，第一反应是彻底销毁证据，为江氏永远掩盖住这段丑闻。”

“他终究是江氏的继承人，而不是你的同谋。”

许容晏绝望地闭上了眼，他早就该醒悟，而不是装傻充愣到让一个外人来点破。

这对于他来说，才是背叛，但这算是背叛吗？江眇不知道多久以前就知道了江雁的秘密，却选择帮他隐瞒，这没有错。

江眇精于算计，这是他权衡利弊后作出的最优选，可以维持他们的关系，也不会损害江氏的利益。

换做是他站在江眇的位置上，他也会这么做。

许容晏胸膛剧烈起伏，最后趋于一种死寂般的平缓，刚想开口，可听江雁又轻飘飘地扔下一颗重磅炸弹：“他近期在主动接触海城名门望族中的Alph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