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南征动作停住,胸口那枚南字印记隐隐发烫。
他咬紧牙关,强行压下那股嗜血的冲动,重新跪坐回去。
那双眼睛紧紧盯着沈听澜,透着浓浓的焦灼。
“我吃了解药,无碍。”
沈听澜将火钳扔进炭盆,拍了拍手上的灰屑。
“不过,这倒是个极好的机会。”
她抬眼看向赫连南征,目光锐利。
“乌兰是黑水部落首领的嫡女,黑水部落一直对王庭的草场虎视眈眈。”
“她今日下毒,绝不仅仅是出于女人的嫉妒。”
沈听澜条分缕析,将这局棋的脉络一点点剥开。
“枯骨草半月后发作。”
“半月后,正是大燕使臣回到京城复命之时。”
“和亲公主死在王庭,大燕皇帝即便再懦弱,为了天朝颜面也必然发兵问责。”
“赫连勃腹背受敌,想要稳住局势,就必须倚仗黑水部落的骑兵。”
“到那时,这王庭的权柄,便名正言顺地落入了黑水部落的手中。”
“乌兰要的,是太后的位子。”
赫连南征静静听着,眼中的狂躁逐渐被冷硬的杀机取代。
他虽然失去记忆,但对战局的敏锐嗅觉早已刻入骨髓。
“你想怎么做?”
他嗓音低沉。
“将计就计。”
沈听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南征,你那三千死士,现在能动用多少?”
赫连南征仰起头,迎着她的目光:“你要多少,就有多少。”
“只要我吹响骨哨,他们随时能潜入王庭的每一个角落。”
“好。”
沈听澜眼底浮现赞赏。
“我要你做两件事。”
“第一,查清枯骨草的来源,把同样的毒下进乌兰那几个掌握兵权的亲信饮食里。”
“剂量要分毫不差,必须保证他们与我同一天发作。”
“第二,伪造几封密信,就用黑水部落首领的口吻,写给大燕雁门关的守将。”
“信中要写明,黑水部落愿与大燕里应外合,毒杀公主挑起事端,事成之后,割让王庭以南百里草场给大燕。”
沈听澜微微倾身,声音极冷:“把这些信,神不知鬼不觉地放进乌兰的营帐暗格里。”
赫连南征看着眼前这个运筹帷幄的女人。
她苍白瘦弱,却有着比草原上最凶猛的狼王还要狠辣的手段。
胸口的印记滚烫,那种深入灵魂的臣服感让他血液沸腾。
“领命。”
他低下头,将额头贴在沈听澜大红色的裙摆上,行了一个最彻底的臣服之礼。
此后半月,王庭内暗流涌动,表面却维持着诡异的平静。
沈听澜每日在乌日更的监视下,亲自指导蛮族工匠搭建高炉。
她将中原的卯榫结构与耐火泥的配方倾囊相授。
乌兰冷眼看着这一切,嘴角的冷笑越来越浓。
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她每天都在算着日子,等着看这个不可一世的大燕公主变成一具发黑的尸体。
半月之期转眼即至。
第一座巨型高炉拔地而起,彻底竣工,即将进行第一次点火试炉。
赫连勃大喜过望,下令在王帐内设下最高规格的宴席,款待各部族首领,共同见证王庭第一炉精钢的诞生。
帐内灯火通明,烤肉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马奶酒的香气与粗犷的笑声交织在一起。
沈听澜身着最华贵的王妃礼服,端坐在赫连勃身侧。
她神色清冷,偶尔端起酒杯浅抿一口,对下方各部首领的敬酒应对自如。
乌兰坐在左侧下首,目光紧紧盯着沈听澜。
算算时辰,就是今夜了。
赫连勃举起金杯,满脸红光地站起身:“今日,是我王庭大喜之日!”
“有了中原的冶铁之术,我们的勇士将拥有最锋利的弯刀,大燕的城墙将再也挡不住我们的铁蹄!”
“这第一杯酒,敬长生天!”
“第二杯,敬王妃!”
众人齐齐举杯,高呼单于万岁。
沈听澜也跟着站起身。
她端起酒杯,正欲开口。
异变陡生。
沈听澜脸色骤然惨白,原本平静的面容瞬间蒙上一层死气的青黑。
她握着酒杯的手剧烈颤抖。
当啷一声,金杯砸落在地,酒水四溅。
沈听澜捂住胸口,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紧接着,一大口腥臭的黑血从她口中喷涌而出,尽数溅在面前的银盘与赫连勃的衣襟上。
她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王座之下。
喧闹的大帐瞬间鸦雀无声,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
所有人皆惊骇地瞪圆了眼,死死盯着倒在血泊中抽搐的大燕公主,连呼吸都停住了。
赫连勃脸上的笑容僵住,瞳孔剧烈收缩。
乌兰的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上扬。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错愕中,左侧下首的席位上,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乌兰最倚重的亲卫统领双眼暴突,同样喷出一大口黑血,一头栽倒在烤羊腿上。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乌兰带来的四名核心将领,竟在同一时刻口吐黑血,齐刷刷地倒毙于地。
乌兰嘴角的笑容瞬间裂开,化作了极度的惊恐与茫然。
营帐外,隐匿在黑暗中的赫连南征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他眼底翻涌着嗜血的寒芒,只等帐内那声足以颠覆整个王庭的怒吼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