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话音刚落，宽大的王帐内便陷入一片沉寂。

沈听澜端坐在梳妆台前，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半分。

她神色从容，抬起戴着景泰蓝护甲的右手，将最后一根素银簪子缓缓推入乌黑的发髻之中。

“放肆。”

沈听澜的语气极其平淡，却带着金尊玉贵久居上位的威压。

“单于的王帐，何时轮到旁人来定规矩？”

乌兰发出一声冷笑，手中马鞭直直指着沈听澜的鼻尖：“中原的女人就是嘴硬，在我们草原，没有用的废物连牛羊都不如。”

“你以为单于昨夜留你一命，你便是真正的阏氏了？”

“来人，教教她我们草原的规矩！”

两名身材粗壮的蛮族侍女大步上前，其中一人高高扬起手中沾满污渍的马鞭，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劈而下。

角落里，赫连南征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满身粗重的精钢铁链哗啦作响，浑身肌肉虬结，作势便要扑出将那侍女撕碎。

沈听澜余光扫过，轻轻抬起右手食指。

赫连南征硬生生停住动作，浑身肌肉紧绷得几乎痉挛，双目紧紧盯着那侍女的脖颈，仿佛随时准备咬断猎物的喉管。

马鞭带着破空声落下。

沈听澜端坐在原处，身形未曾晃动分毫。

她从容抬起右臂，宽大的暗红色广袖迎上鞭梢，柔滑的绸缎顺势绞住粗糙的鞭梢。

手腕翻转间，一股四两拨千斤的巧劲顺着皮鞭猛地回扯。

那侍女本就用力过猛，被这股力道一带，脚下瞬间踉跄，整个人重重摔在旁侧的矮桌上。

木桌翻倒，其上的银质杯盏滚落一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中原礼仪，尊卑有别。”

沈听澜缓缓站起身，暗金色的裙摆曳地。

她居高临下俯视着满脸错愕的乌兰。

“本宫乃大燕嫡出七公主，带着大燕的冶铁秘术与兵法来此。”

“单于尚且对本宫以礼相待，你一个附属部落出身的阏氏，敢对本宫动用私刑？”

她步步紧逼，字字铿锵：“你打的不是本宫，是单于的脸面，是草原吞并八荒的千秋大业。”

“若因为你这一鞭，大燕与王庭的盟约作废，高炉图纸毁于一旦，这延误战机祸乱军心的死罪，你母族那几万骑兵担得起吗！”

乌兰被这番话压得连退两步，脸色煞白。

她本想借着争风吃醋的名头给个下马威，却未料到这病弱的公主张口便是家国大义与军机要务，字字句句皆是诛心之言。

“你少拿单于来压我！”

乌兰咬牙切齿，却没敢再让手下动手。

“规矩，本宫自然懂。”

沈听澜微微一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只是草原的规矩太粗鄙，既然单于让本宫做这王妃，今后王庭的内务，本宫少不得要用中原的法子替单于好好理一理。”

“阏氏若想学，本宫随时赐教。”

乌兰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恨恨瞪了角落里的赫连南征一眼，甩袖离去：“走着瞧！”

厚重的牛皮帐帘落下。

沈听澜收敛了笑意，转身坐回铺着狼皮的床榻上。

“看清了吗？”

她轻声问。

赫连南征低下头，用粗糙的布条擦拭着手中生锈的弯刀，声音粗嘎沙哑：“四个侍女，三个下盘极稳，是常年骑马射箭的好手。”

“右边那个腰间别着骨笛，是黑水部落传递情报的暗哨。”

“乌兰的狐皮大衣下，藏着涂了毒药的短刃。”

沈听澜眼底浮现赞赏。

这个人即便失去了过往的记忆，骨子里的敏锐与洞察力依然无可匹敌。

夜色四合，王庭中央燃起冲天的篝火。

赫连勃为庆祝大燕使臣离去以及高炉选址敲定，大宴各部首领。

火光冲天，烤肉的油脂滴落在木炭上滋滋作响，马头琴的声音伴随着粗犷的大笑响彻夜空。

沈听澜换上了一袭暗金色的繁复宫装，端坐在赫连勃右侧的尊位上。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她苍白的面容，却掩盖不住那份浑然天成的上位者威仪。

乌兰换了一身极其艳丽的红裙，双手端着一只镶嵌着绿松石的银碗，摇曳生姿地走到主桌前。

“王妃初来草原，白日里是我性子急，冲撞了王妃。”

乌兰笑得极其谄媚，双手将银碗高高奉上。

“这是草原上最肥美的羔羊熬制的浓汤，特意加了雪莲，最是滋补。”

“王妃喝了这碗汤，以前的不快便一笔勾销，如何？”

识海中，萧元恒温润的嗓音转冷，带着森森杀意。

“母后，汤里加了枯骨草的提取物。”

“这是草原独有的慢性剧毒，无色无味。”

“服下后半月才会发作，死状与突发心绞痛无异。”

“儿臣已为您兑换了万能解毒剂。”

沈听澜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再看乌兰眼底那抹极力掩饰的怨毒与期待，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难为阏氏一片心意。”

她伸出戴着景泰蓝护甲的手，稳稳接过银碗。

宽大的广袖顺势抬起，恰好遮挡住下半张脸。

在袖袍的掩护下，她将舌尖压着的解毒丸连同那口毒汤，一并咽入腹中。

放下银碗，沈听澜面不改色，甚至还用洁白的丝帕轻轻拭了拭唇角：“好汤。”

乌兰见她喝得干干净净，眼底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

她假意逢迎了几句，便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与几名亲信交换了一个得逞的眼神。

深夜，狂欢散去。

宽阔的王帐内只剩下炭盆里木炭燃烧的轻微哔剥声。

赫连南征依旧赤裸着上身，胸前缠绕的白布渗出点点血迹。

他盘腿坐在榻前的地毯上，宛如一尊镇守地狱的杀神。

沈听澜卸下繁复的头饰，用温水净了手，这才走到炭盆边坐下。

“她下毒了。”

沈听澜拨弄着炭火，语气极其平淡。

赫连南征抬起头，眼底血丝暴起，身上的精钢锁链哗啦作响，浑身散发出骇人的戾气。

他单手撑地就要站起来，大有立刻冲出去拧断乌兰脖子的架势。

“坐下。”

沈听澜轻喝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