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南征紧紧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冷汗顷刻浸透了全身。
沈听澜动作极快,没有丝毫停顿,紧接着拔出了第二根。
她迅速将止血生肌的药粉大量倾倒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用干净的棉布牢牢按压住伤口。
温热的鲜血很快染红了白布,也染红了她的双手。
整整半个时辰,帐内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沈听澜捏起医用弯针穿上羊肠线,将翻卷的皮肉细细缝合,再用白布将他的上半身一圈圈缠绕包扎妥当。
做完这一切,她已是满头大汗,原本苍白的面容更显虚弱,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不可折断的坚韧。
赫连南征靠在木柱上,胸膛剧烈起伏。
伤口的剧痛被那股温和的能量压制了大半,神智也前所未有地清明。
他抬起眼眸,定定看着眼前这个满手是血、面容清冷的中原女人。
他不记得她是谁。
脑海中那片被强行抹去的空白里,找不到关于她的任何记忆。
可是当她靠近时,那股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战栗与臣服根本无法控制。
那是比生命还要本能的羁绊,是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护她周全的执念。
赫连南征强撑着虚弱的身躯,单手撑地,缓缓变换了姿势。
精钢锁链在地上拖拽出沉闷的声响。
他单膝跪在沈听澜的大红裙摆前,脊背挺得笔直,头颅却深深低下。
古铜色的肌肤上布满汗水与血污,却掩盖不住那股狂野不羁的悍将之风。
“我不记得以前的事。”
他仰起头,嗓音因长期缺水和嘶吼而粗哑不堪,却透着绝对的忠诚。
“但我知道,我的命是你的。”
他那双纯粹野性的眼睛直视着沈听澜,一字一顿立下誓言。
“这片草原,我也替你打下来。”
沈听澜垂眸看着他。
那张脸与大夏朝的陆观南、民国时期的沈南舟重合在一起。
无论身处何地,他总是毫不犹豫将自己变成她手里最锋利的刀。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拭去他眉骨上的一点血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与沉稳。
“起来。”
沈听澜站起身,走到矮桌前,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
“赫连勃生性多疑,绝不会轻易信任我。”
“他将你交给我,除了试探,更是为了借我的手折磨你,逼问白狼部落的底细。”
赫连南征接过水杯一饮而尽,干裂的嘴唇终于有了几分血色。
“白狼部落没有被灭。”
他沉声开口,眼底浮现嗜血的寒芒。
“赫连勃那个蠢货,以为杀进王帐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手下最精锐的三千死士,早已化整为零,潜伏在大漠深处的鸣沙谷。”
“只要我发出骨哨信号,他们随时可以撕裂这片王庭的防线。”
沈听澜眼中掠过赞赏。
这才是那个用兵如神的镇国将军,即便失去记忆,骨子里的谋略与狠厉依然不减半分。
“三千死士,现在还不能动。”
沈听澜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王庭的位置。
“大燕的使臣队伍明日便会拔营回京,我要借赫连勃的手,彻底斩断大燕的眼线。”
“同时,我要在王庭内建起第一座高炉。”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
“高炉点燃之日,就是你重掌兵权之时。”
“在此之前,你只能是这王帐里一个被我用铁链拴着的,供我驱使的奴隶。”
赫连南征看着她运筹帷幄的姿态,胸口那股滚烫的悸动越发强烈。
他没有半分屈辱,反而咧开嘴角,露出一个极具野性的冷笑。
“好。”
风雪肆虐了一夜,直到次日正午才渐渐停歇。
大漠的阳光重新穿透云层,将厚厚的积雪照得刺眼。
沈听澜坐在梳妆台前,将那根素银簪子插入发髻。
赫连南征赤裸着上身,缠满白布的胸膛上纵横交错着铁链。
他盘腿坐在距离榻前不远的地毯上,低头擦拭着一把生锈的弯刀,整个人散发着冷厉的煞气。
帐外忽地传来一阵喧哗。
大燕护卫的阻拦声夹杂着蛮族女子的叱喝。
“滚开!”
“瞎了你们的狗眼,连本阏氏的路也敢拦!”
厚重的牛皮帐帘被一股大力重重掀开。
刺目的阳光涌入昏暗的营帐。
一群腰间佩戴着弯刀的蛮族侍女鱼贯而入,迅速分列两侧。
一名身穿华丽狐皮大衣、满头珠翠的年轻女子趾高气昂走了进来。
她容貌艳丽,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刻薄的戾气。
正是赫连勃最宠爱的阏氏,乌兰。
乌兰的目光在营帐内扫视一圈,最终定格在端坐的沈听澜身上。
随后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满身铁链、杀气腾腾的赫连南征身上。
乌兰艳丽的红唇弯起,带着阴毒的冷笑。
“大燕来的和亲公主,果真好兴致。”
她把玩着手中的马鞭,声音尖锐刺耳。
“新婚第二天,单于连你的床沿都没碰,你倒是不挑食,连战俘营里半死不活的疯狗都敢往王帐里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