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
“本宫连挑选一个奴隶的权力都没有?”
“单于昨夜的承诺,原来只是一句空话。”
“王妃息怒,并非属下违抗单于的旨意。”
乌日更指着泥潭里的男人,压低声音急促道:“这战俘营里几千人,您挑谁都行,唯独他不行!”
“他叫赫连南征,是白狼部落的首领。”
“这头孤狼三个月前夜袭王庭,单枪匹马杀入主帐,差点一刀抹了单于的脖子!”
“为了抓住他,王庭折损了上百名顶尖勇士。”
乌日更咽了口唾沫,看着赫连南征的眼神带着恐惧:“单于留着他,是为了逼问白狼部落的藏宝地。”
“用精钢穿透他的琵琶骨,就是怕他暴起伤人。”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您把他带在身边,随时会被他咬断喉咙!”
沈听澜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刺杀过单于?”
她迈开步子,一步步走下高坡,逼近泥潭边缘。
乌日更吓得紧紧跟上,生怕泥潭里的疯狗突然暴起。
沈听澜停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男人被迫仰着头,死死盯着她,喉咙里发出粗重低沉的低吼声。
胸口那个“南”字印记红光越来越亮,烫得他周围的泥水都升起淡淡白雾。
“本宫要的,就是最凶狠的狼。”
沈听澜的视线扫过他琵琶骨上溃烂的血肉,声音冰冷:“中原的高炉一旦点燃,温度足以融化金石。”
“普通的奴隶根本扛不住那样的炙烤。”
“只有这种生命力顽强,怎么折磨都死不掉的战俘,才能充当最完美的苦力。”
她转过身,直视乌日更的眼睛,语气施压:“至于危险?”
“他琵琶骨被穿,手脚皆戴重枷,难不成将军觉得,本宫带来的大燕护卫都是摆设?”
“还是说,将军觉得你们蛮族的精钢锁链,锁不住一个半死不活的废人?”
“这……”
乌日更满头大汗。
“去禀报单于。”
沈听澜一字一顿道:“赫连南征,本宫要定了。”
“他若是在本宫手里翻了天,本宫拿项上人头向单于谢罪。”
“但若是耽误了冶铁的大计,这延误战机的罪名,将军担得起吗?”
大帽子扣下来,乌日更彻底没了脾气。
单于对中原的冶铁之术极度渴望,若真坏了事,他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再者,这疯狗琵琶骨被锁,交出去当个苦力,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属下遵命。”
乌日更咬了咬牙,转头冲看守怒吼:“还愣着干什么!”
“把这疯狗绑结实了,给王妃送过去!”
“多加几条铁链,连嘴也给他封上!”
看守们如蒙大赦,立刻拿来粗重的麻绳和铁网。
他们不敢靠近,只能用长矛牢牢压住赫连南征,将麻绳一层层缠绕在他身上,最后用一张挂满倒刺的铁网将他整个兜住。
赫连南征没有再挣扎。
他的视线始终牢牢锁定在沈听澜身上,眼神深处翻滚着狂躁与嗜血,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本能臣服。
沈听澜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拂袖离去。
回去的路显得格外漫长。
赫连南征被铁网兜住,由两匹战马拖行在粗粝的沙石路上。
铁链碰撞声和皮肉摩擦地面的声音交织,声声刺耳。
沈听澜走在最前面,脊背挺直,步伐没有半点停顿,更未回头看一眼身后血肉模糊的男人。
每走一步,她掌心的指甲便深陷一分。
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滑落,隐没在宽大的红袖中。
终于,王帐的轮廓出现在视线中。
大燕的陪嫁侍卫守在帐外。
沈听澜停下脚步,冷声吩咐:“把他拖进去。”
“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营帐半步。”
“违令者,杀无赦。”
侍卫们领命,从蛮族看守手中接过铁链,将赫连南征粗暴地拖入王帐。
砰的一声闷响,赫连南征被重重扔在羊毛地毯上。
侍卫们退了出去。
厚重的牛皮帐帘落下,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天光。
宽大的营帐内,只剩下几盏羊油灯摇曳着昏黄光晕。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浓烈的血腥与泥土腥臭。
沈听澜深吸了一口气,紧绷了一路的肩膀终于微微放松。
她转过身,正欲上前查看他的伤势。
变故突起。
原本瘫倒在地的男人,身躯竟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动起来。
喀嚓一声脆响。
刺耳的骨骼错位声在寂静的营帐内格外惊心。
赫连南征竟硬生生折断了左手手腕,借着骨头缩小的空隙,从粗麻绳中抽出了左手。
粗重的精钢锁链依然死死锁着他的琵琶骨,鲜血随着他的动作狂涌。
但他凭借神魂深处那股爆裂的本能力量,竟强行抗住了撕裂骨肉的剧痛,获得了一丝致命的活动空间。
他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双腿猛蹬地毯,带着满身骇人的铁链与倒刺,不管不顾地扑向沈听澜。
事发在电光石火之间。
沈听澜只觉一道黑影扑来,浓烈的血腥气迎面而至。
巨大的冲击力将她狠狠撞倒在铺着狼皮的卧榻上。
后背砸在坚硬的榻沿,剧痛袭来,让她不由自主地蹙起眉头。
下一瞬,那只折断了手腕、鲜血淋漓的左手,死死卡住了她的咽喉。
赫连南征将她压在身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属于野兽毫无理智的疯狂杀意。
他喉咙里发出粗重的低吼,指骨倏地收紧,一点点挤压着沈听澜的呼吸道。
胸口那个“南”字印记,在昏暗的羊油灯下泛着滚烫血光,似是某种无法斩断的宿命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