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夫人。”
一个沉静温和的声音,在恶臭与喧嚣中响起,显得格格不入。
沈听澜回头,只见沈南舟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他依旧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身形笔挺,神色平静地看着眼前这幕闹剧,仿佛只是在看一场无聊的戏剧。
“邻居家的店铺开张,总不能让这些腌臢东西污了门面。”
他朝她微微颔首,然后取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有些嫌恶地掩了掩口鼻。
他没有对那些泼皮说一句话,只是转身走到街角的公用电话亭,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似乎只响了一声便接通了。
沈南舟只对着话筒说了两句话,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
“法租界巡捕房吗?”
“我是沈南舟。”
“南京路七十二号,有人寻衅滋事。”
不到十分钟,几辆警笛呼啸的摩托车便从街头高速驶来,几个戴着高帽的巡捕跳下车,二话不说,用警棍将斧头三和他的手下打得哭爹喊娘,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
临走前,为首的巡捕队长还特意跑到沈南舟面前,恭恭敬敬地敬了个礼:“沈先生,惊扰您了。”
沈南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一场足以让普通商户倾家荡产的危机,被他一个电话,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他转过身,对上沈听澜探究的目光,温和一笑:“我刚好认识几个朋友。”
“装修队和布料供应商,我倒是也有些门路,或许能帮上沈夫人的忙。”
这天,沈听澜带着儿子沈承泽去了黄浦江边的码头。
她要让这个在督军府长大的孩子看看,这世上真正的力量,并非来自权势家世,而是来自一滴滴落在码头石板上的汗水。
江风带着咸腥的水汽,工人们赤裸着黝黑的脊背,扛着沉重麻袋,在陡峭的跳板上步履维艰,号子声粗犷而悲怆。
“承泽,你看,”沈听澜指着那些工人,“男人的脊梁,不是靠姓什么,而是靠自己这样一肩一肩扛起来的。”
“你记住了吗?”
八岁的沈承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恰在此时,不远处一艘巨大的货轮旁,一个熟悉的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
是沈南舟。
他正站在一排堆积如山的木箱前,指挥着手下卸货。
那些箱子上印着“棉纱”的字样,但看守卫的森严程度,以及箱体沉重的状态,绝非棉纱那么简单。
沈南舟也看到了她们,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主动走了过来。
他没有看沈听澜,而是蹲下身,与沈承泽平视,语气温和:“来看大船?”
沈承泽有些怕生,往母亲身后缩了缩。
沈南舟也不介意,他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泛着黄铜光泽的物件递过去。
“送给你。”
那是一架德制的袖珍望远镜。
他拉过沈承泽的手,将望远镜放在他掌心:“用它,能让你看得更远。”
沈承泽的好奇心终于战胜了胆怯,他学着沈南舟的样子,将望远镜举到眼前。
江对岸模糊的建筑,江面上远去的小船,瞬间变得清晰无比。
“哇!”
他发出一声惊喜的赞叹。
沈听澜看着这一幕,心中那根名为警惕的弦,非但没有放松,反而绷得更紧。
她借着道谢的机会,终于问出了口:“沈先生的生意,似乎不止棉纱那么简单。”
沈南舟站起身,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乱世营生,总要多备几条船。”
他停顿片刻,那双深沉的眼眸灼灼地看着她,仿佛能洞穿她所有的伪装。
“倒是沈夫人的听澜阁,船造得再好,在这黄浦江上,若是没有块沉甸甸的压舱石,风浪一来,怕是说翻就翻。”
这是一次反将一军的试探,更像是一份心照不宣的邀约。
回到家中,安顿好兴奋不已的儿子,沈听澜独坐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架冰凉的望远镜。
沈南舟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
就在这时,一个久违的,带着电流质感的机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是萧元恒。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确认。
【母亲!】
【我感应到了!】
【隔壁那个男人拇指上的扳指……那上面残留的气息,和上个世界,陆观南留给您的那一半,同根同源!】
轰然一声。
沈听澜脑中轰然一震。
她豁然起身,冲到窗边,一把扯开了厚重的丝绒窗帘。
街对面,那栋一模一样的洋房二楼书房,灯光正亮着。
一个模糊的人影映在窗上,看身形,正是沈南舟。
原来……他真的是“他”!
那个在绝境中救她于水火的陆砚南,那个临别时将神魂信物一分为二,许下守望之约的陆观南……
无数的疑问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也会出现在这个世界?
他经历了什么?
他现在的身份,究竟是敌,是友?
沈听澜的心,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她知道,她与这位神秘的“沈先生”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从此刻起,已经被彻底拉紧。
他们之间的交集,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