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去长发的第一个清晨,南京路的车水马龙便裹挟着十里洋场的喧嚣扑面而来。
沈听澜带着吴妈,一身最不起眼的素色竹布旗袍,汇入熙攘人潮。
空气里混着雪花膏的甜香,汽车尾气的辛辣,还有路边烤红薯的焦甜,光怪陆离,新旧交替。
百货公司的巨幅橱窗里,金发碧眼的假人模特穿着最新款法式连衣裙,裸露大片臂膀和脊背,腰线收得极细,裙摆蓬松如云,是一种大胆而外放的美。
路过的摩登女郎们停下脚步,眼中满是向往。
沈听澜只看了一眼,便轻轻摇了摇头。
这种美,太过刻意迎合男性的目光,像一株需要依附高枝才能盛开的菟丝花,少了风骨。
她转身,又走进一家门楣古朴的老字号裁缝铺。
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手中一把包浆的量尺用了几十年,做出的旗袍依旧是老派样式,平肩阔袖,线条平直,将女性的身体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端庄有余,却也沉闷刻板,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吴妈在一旁低声絮叨:“夫人,这些洋装太暴露,不成体统。”
“还是咱们的旗袍好,就是,就是穿着伸展不开手脚。”
一句无心之言,像一道电光划过沈听澜的脑海。
橱窗里那件过分取悦的洋装,与老师傅手中这件过度禁锢的旗袍,两个极端的身影在她眼前交叠。
一个念头破土而出。
这个时代的女性正在觉醒。
她们走出深闺,进入学堂洋行,甚至投身社会洪流。
她们既不想成为取悦男人的玩物,亦不愿再被旧时代的规矩束缚。
她们需要一种新的服饰,既能展现东方女性独有的含蓄风韵,又能适应她们日益丰富的生活场景,一种能让她们挺直腰杆,自信行走的“战袍”。
回到霞飞路的洋房,沈听澜将自己关进书房。
她铺开大张雪白画纸,脑中,前世皇宫里那些穷尽天下巧思的宫装款式,繁复华美的绣样,典雅大气的配色,与后世记忆中简洁利落的线条,舒适贴身的剪裁,开始交织,碰撞,融合。
她提笔蘸墨。
笔尖在纸上行云流水。
她画的不再是传统平面裁剪图,而是引入了西式的立体构想。
肩线微微内收,显得肩颈线条更为秀气;腰部两侧采用内收的省道,不动声色勾勒出纤细腰身,却无西式束腰的压迫感;裙摆两侧开衩的高度经过反复推敲,既方便行走,又能在步履间隐约露出摇曳的腿部线条,是风情,而非风骚。
领口,她设计了水滴领,如意领,竹叶领等十几种变化;盘扣,则化用了兰草,并蒂莲,连理枝等古典意象。
至于绣样,更是她的拿手好戏。
一幅“月下听澜”,用深浅不一的银线在墨蓝色真丝上绣出波光粼粼的江面;一幅“暗香疏影”,用苏绣针法将几枝瘦梅绣在米白色衣襟上,清冷孤绝。
她要创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品牌。
名字,早已想好,听澜阁。
听的是时代的浪潮,也是自己内心的声音。
目标客户,便是那些接受了新思想,有品位,有购买力的名媛贵妇与知识女性。
这不仅是一门生意,更是一场关于东方女性审美自信的宣言。
有了构想,便要招兵买马。
吴妈打听到,因洋布和成衣的冲击,苏州好几位绣了一辈子宫装的老绣娘和手艺精湛的老裁缝都赋闲在家,日子过得颇为艰难。
沈听澜备了厚礼,亲自登门拜访。
临河的茶馆里,她见到了为首的两位老师傅,一个姓王,苏绣传人;一个姓李,做了四十年旗袍的裁缝。
两位老人皆是满头银发,一身傲骨,看她的眼神带着审视与不易察觉的轻慢。
“苏小姐,”李师傅呷了口茶,慢悠悠地开口,称呼里透着疏离,“我们这些老骨头,做惯了慢工细活,怕是跟不上小姐您洋派的生意。”
在他们看来,这位从督军府出来的“下堂妇”,不过是拿着丰厚的赡养费,想学时髦的阔太太们开个店玩玩罢了。
沈听澜不恼,亦不辩解。
她只是将随身带来的画卷,在八仙桌上缓缓展开。
十几张设计图一字排开,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起初,两位老师傅还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可当他们的目光落在那精准的线条,巧妙的构思和闻所未闻的裁剪方式上时,脸上的表情渐渐变了。
“这,这肩线……”李师傅的手指颤抖着,虚空描摹着图纸上的线条,“收了半寸,又用了斜裁,这样一来,穿在身上肩膀就不会显得臃肿,还,还能让手臂活动自如!”
王师傅则盯着那幅“月下听澜”的绣样,嘴唇哆嗦着:“这不是一种绣法!”
“这里是乱针绣,表现水光;这里是滚针,勾勒轮廓;还有这月亮,用的是……是已经失传的‘打籽绕线’法!”
他们穷尽一生钻研的技艺,在这个年轻女子笔下,被赋予了全新的生命。
这些设计,既保留了东方审美的魂,又融入了他们闻所未闻的“科学”与“舒适”。
这哪里是玩票,这分明是他们毕生追求却不得其门而入的至高境界!
李师傅激动地站起身,因动作太猛,带得椅子向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看着沈听澜,双手都在发抖,竟是朝着她,郑重无比地行了一个长揖。
“东家!”
“我李某做了一辈子衣裳,到老了,以为这身手艺就要带进棺材里了。”
“没想到,今日得见天人!”
“您若不嫌我这把老骨头手脚慢,我愿将这毕生所学,尽献于听澜阁!”
王师傅也红了眼眶,跟着深深一揖:“我等手艺人,毕生所求,不过是能将这身本事发扬光大,不至于被埋进土里。”
“东家给了我们这个指望!”
沈听澜心中一定,她知道,听澜阁的根基,稳了。
她用重金盘下南京路上那间从沈云雄手里要来的旺铺,准备装修。
消息传开,麻烦也随之而来。
沈云雄大概是觉得颜面尽失,不愿看她另起炉灶,竟暗中使了绊子。
装修队刚入场,一群形貌泼皮的无赖就找上门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人称“斧头三”的青帮小头目。
他们今天说敲墙声扰了清净,明天说运料的车挡了财路,日日上门骚扰,工人们不堪其扰,工程被迫停滞。
吴妈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劝道:“夫人,要不,咱们去求求大帅?”
沈听澜冷笑一声,她摸了摸藤箱夹层里那本冰冷的牛皮账本。
求他?她手里握着的,是能让他身败名裂的筹码。
正当她准备动用这最后武器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那天下午,斧头三又带着人来闹事,将一桶污秽的粪水泼在店铺门口,污言秽语,不堪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