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堂内的喧嚣,在陆砚南单膝跪地的沉闷巨响中,被掐断了喉咙。
那股从他身上爆发的无形重压,让所有人都感到胸口发闷,呼吸困难。空气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连粥锅里翻滚的热气都停了一瞬。
“继续施粥,安抚众人。”
沈听澜的嗓音清泠,像一枚冰针刺破凝固的空气,瞬间稳住了管事们慌乱的心神。
她没有片刻迟疑,放下粥勺,快步上前。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她用自己纤瘦的身体挡住了外界探究的视线,与闻声赶来的护卫一起,将半昏迷的陆砚南迅速扶起,快步送回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一切。
车厢内,沈听澜立刻从袖中暗格取出一枚安神香丸,用火折子点燃。那香气清幽沉静,并非凡品。
随着袅袅青烟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散,陆砚南身上那股暴戾狂乱的劲头总算渐渐平复。
他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却并未醒转,而是陷入了更深沉的昏迷。
他眉头紧锁,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不安的阴影,在他的精神世界里,正经历着一场无人能见的血腥战争。
陆砚南的意识,正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识海。
两个“他”,在这里对峙。
一个身披玄甲,手握长枪,满身血污,眼神是万年玄冰也化不开的冷峭。他是镇国将军,陆观南。
另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儒衫,眉目清冷,指尖还残留着墨香与泥土的气息。他是在田间地头、工坊账房默默守护的书生,陆砚南。
无数破碎的记忆,是最猛烈的风暴,席卷了他的整个神魂。
震天的喊杀声在他耳边轰鸣,浓重的血腥气冲入鼻腔,神魂被撕裂的剧痛仍未消散。
雁门关外,血流成河,残阳如血。
金銮殿上,阴谋交织,人心似鬼。
东宫深处,他为护住那个光风霁月的太子殿下,硬生生受了那道针对神魂的阴毒攻击,魂魄被撕裂,卷入时空的乱流……
他记起来了。
他的真名,是陆观南。
他之所以神魂破碎,流落到这个陌生的时空,成为一个失去记忆的乡野书生,一切的源头,都是为了守护那位如清风明月般的太子殿下。
而在所有混乱、血腥、冰冷的记忆碎片中,唯有一个名字,是一束穿透所有黑暗与迷雾的光,是贯穿他所有存在的、唯一的坐标。
沈听澜。
无论是作为镇国将军,遥遥凝望着深宫中的皇后娘娘;还是作为落魄书生,默默守护着那个在乡野间顽强生长的农家女。
这束光,从未改变。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陆观南醒了。
他睁开眼,静静地看着床边守了一夜、刚刚合眼睡去的沈听澜。
当沈听澜被轻微的动静惊醒,抬起头时,正对上他的视线。只一眼,沈听澜的呼吸便滞了片刻。
那双眸子,已全然不同。
书生的温润清冷还在,是湖泊的表面。但湖面之下,却有了深不见底的漩涡,是洞悉一切的沉静,是挥之不去的、历经沧桑的悲伤。
他缓缓坐起身,动作间带着属于军人的利落与沉稳。他的目光锁住她,像是跨越了千山万水,终于找到了归途。
他开口,声音比往日低沉沙哑,却异常清晰郑重。
“听澜。”
不再是“李姑娘”,也不是带着疏离的“沈姑娘”,而是听澜。
沈听澜心口微微发紧,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
“我记起了一些事。”他看着她,坦然道,“我不是陆砚南,我的真名,叫陆观南。”
他告诉她,他有必须完成的使命。
他的神魂并不完整,在这个世界融合的,只是其中一块碎片。他必须去往散落在其他时空的、更遥远的世界,找回自己其余的神魂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