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年,京城最大的新闻,莫过于安远侯府在一夜之间倾覆。
二皇子在夺嫡中一败涂地,被乾宁帝一道圣旨圈禁至死。
安远侯府作为其重要党羽,被毫不留情地连根拔起。
抄家、夺爵、男丁流放三千里,雷霆手段之下,昨日还风光无限的赫赫权贵,一夜之间便沦为过街老鼠,连祖宅都被贴上了封条。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京城飞到青石镇,再传到李家村。
村民们在田间地头议论时,无不拍手称快。
他们唾弃那个被侯府赶出门的沈家小姐德行有亏,连累了全家,更庆幸当初全村人上下一心,护住了他们的“李大家”。
这桩足以震动朝野的旧闻传到沈听澜耳中时,她正在晚晴园那间四季如春的暖房里,指点着几位绣娘研究新一季“云锦棉”的配色。
听完管家的禀报,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眼睫都未曾抬一下,那神情,好似听说的不过是哪家米铺换了东家。
她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眼前那块色泽如流霞的布料上,指尖轻轻拂过,感受着棉线细密的纹理。
对她而言,安远侯府早已是过去的尘埃,风一吹,便散了。
与之相比,腊月寒冬里,京城街头的一场大雪,反而更真实些。
雪粒子夹着寒风,刀子般刮在人脸上。
街角背风处,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破烂棉袄、形容枯槁的妇人,正领着一个同样面黄肌瘦、嘴唇冻得发紫的小女孩,在人来人往的街边瑟瑟发抖。
正是被特许留在京中自生自灭的侯夫人林氏,与她的“宝贝女儿”沈明珠。
她们曾是这座城里最体面的贵妇与才女,出入有香车宝马,言笑有鸿儒贵胄。
如今,却连一口能暖身子的热粥都求不到。
沈明珠的目光里蓄满了怨毒与不甘,那股狠劲让她整张脸都扭曲了,视线胶着在街上那些曾经对她曲意逢迎、如今却避之如蛇蝎的“故人”身上。
而林氏,则早已被无尽的悔恨与痛苦磋磨得麻木,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空洞与绝望。
就在母女二人身体冻得僵直,意识都开始模糊时,一辆马车踏着积雪,缓缓驶来。
马车最终停在了街对面,京城最大的善堂“百草堂”门口。
那马车形制看似低调,通体未饰金玉,但真正识货的人,一眼便能看出,车身所用的,是价比黄金的金丝楠木。
车轮更是用了特殊的减震之法,碾过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只余下极轻微的滚动声响。
车帘掀动间露出的那一角,正是“李氏记”出品、早已在京中贵妇圈里有价无市的云锦棉,那流光溢彩的质感,在萧索的冬日里自成一景,能将人的魂都吸进去。
百草堂的管事们一见那马车的标识,马上丢下手头的事,一路小跑着迎了出来,满脸都是恭敬热切的笑意,亲自清出一条干净的道路。
车帘被一只素白修长的手从内掀开。
沈听澜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她今日未着华服,只是一身素雅的湖蓝色长裙,外面罩着一件简单的棉斗篷。
未施粉黛的脸上,却自有一股岁月沉淀下的雍容气度,平静的眼波流转间,便让周遭的喧嚣都安静了下来。
她没有先下车,而是侧过身,小心翼翼地将养母李大娘扶了出来。
李大娘穿着一身厚实簇新的棉袄,脖子上围着厚厚的围脖,精神矍铄,满脸都是被女儿呵护的满足,正好奇地打量着京城这番热闹景象。
一阵寒风打着旋儿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
沈听澜眉头微蹙,立刻解下自己身上那件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狐裘大氅,动作轻柔地为养母披上,又仔细地掖好领口,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问:“娘,冷不冷?”
那件狐裘,毛色莹白,光泽流转,一看便知是万金难求的珍品。
李大娘被女儿裹进温暖的大氅里,从里到外都暖透了,脸上笑开了花,连连摆手:“不冷,不冷!暖和着呢,闺女快穿上,别冻着自己。”
“我不冷。”沈听LAG笑着应道,替母亲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陆砚南高大的身影,就站在沈听澜身后。
他始终未发一言,却如一座沉默的山,自然而然地为母女二人挡住了从街角吹来的凛冽寒风。
在沈听澜为母亲整理大氅时,他极自然地伸出手,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轻轻拂到耳后。
他目光专注,那份独有的温情,让他的整个世界里,只容得下眼前这一方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