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光阴,弹指一挥。
昔日青石镇外那座荒芜的瓦院,早已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占地百亩、名为“晚晴园”的庞大庄园。
园内亭台楼阁,曲水流觞,奇花异草四时不谢,其景致之精巧,气派之恢弘,便是京中的王公贵邸亦难比肩。
而“李氏记”的名号,也从一个乡野小工坊,变成了富甲一方的商业巨擘“李氏商团”。
其产业遍布江南,酱料、布匹、农具、漕运,几乎重塑了数个州县的经济版图。
庄园的主人,那个曾经的农家女李穗,如今是人们口中尊称的“李大家”。
她的名字,代表着财富,更代表着传奇。
与此同时,京城安远侯府彻底败落。夺爵抄产,树倒猢狲散,昔日荣华,已是过眼云烟。
城郊,山清水秀的晚晴园。
冬日暖阳下,李大山正乐呵呵地摆弄着花圃里几株耐寒的梅花,李大娘则坐在廊下,手里纳着鞋底,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满脸是安逸富足的笑。
这间花房引了温泉水铺设地龙,温暖如春,四壁皆是通透的琉璃,将冬日里稀薄的阳光尽数拢了进来。
管家步履匆匆地从前院过来,在沈听澜身边低声禀报:“大家,门外来了一位妇人,自称是您的……亲人,想要见您一面。”
管家说到“亲人”二字时,话音顿了顿,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沈听澜正陪着母亲说话,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只是淡淡地问:“哦?她叫什么?”
“她说她叫沈明珠,还……还带着个孩子。”
沈听澜抬起眼,眸色深静。五年了,这个人终究还是找来了。
“让她进来吧,带到暖房去。”
不多时,一个身影被引了进来。
那人衣衫褴褛,上面还缀着几个颜色不一的补丁,一张脸蜡黄干瘪,被寒风吹出了两团皴裂的红。她手里还牵着一个同样瘦弱的孩子,正怯生生地打量着这间温暖得不像话的屋子。
来人正是沈明珠。
五年岁月,在她身上刻下了贫穷与磋磨的所有痕迹。
她一踏入花房,那股扑面而来的、混杂着花香与暖意的温润空气,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哆嗦,眼睛被满室的明媚刺得生疼。
她的目光,盯在暖榻上的那个身影上。
沈听澜身着一袭素雅的湖蓝色锦缎长裙,乌发松松地挽着,未施粉黛,却肌骨莹润,眉眼间沉淀下的雍容与平静,胜过任何华贵的妆容。
她没有看沈明珠,只是专注地从身边一个盛着冰块的玉盆里,拿起一颗紫红色的荔枝。那荔枝果壳上还带着水珠,显然是刚从岭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新鲜贡品。
她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剥开果壳,露出里面晶莹剔透、饱满丰腴的果肉。
浓郁的果香混合着一丝清甜,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散开来。
地上的沈明珠,衣衫单薄,浑身冰冷;暖榻上的沈听澜,锦衣玉食,亲手剥着夏日才有的珍果。
这天壤之别的境遇,灼痛了沈明珠的眼,也灼穿了她的心。
她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泪水奔涌而出,声音凄厉:“姐姐!亲姐姐!我是明珠啊!我总算见到你了!”
她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诉说着自己的悲惨。
侯府如何渐渐败落,丈夫如何吃喝嫖赌败光家产,她如今带着孩子如何寄人篱下,受尽白眼。
句句不离“血脉亲情”,字字都在攀扯“姐妹情分”。
“姐姐,我知道当年是我不懂事,是我对不起你!可我们终究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妹啊!你看在我这么多年替你在侯府受苦的份上,看在咱们都流着沈家血的份上,你帮帮我吧!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花房里,只回荡着她压抑的哭嚎声。
沈听澜始终静静地听着,脸上不见半分波澜,只当是听着一桩与己无关的闲事。
她细心地将那颗饱满的荔枝果肉上最后一丝白络剥去,然后温柔地递到养母嘴边。
“娘,尝尝这个,甜不甜?”
李大娘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明珠,心里本有些不落忍,可见女儿这般镇定,便也定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