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天,风向变得很快。
不过月余,一股来自乡野的清流便席卷了整个上流阶层。
借着那位王爷的东风,青石镇李氏工坊出产的酱油与云锦棉布,以一种不讲章法的姿态,闯入了京城最顶层圈子的大门。
起初,它们只是作为贡品的“添头”,被低调地送入宫中。然而,真正的好东西,是藏不住光的。
不过半月,御膳房的总管太监就因一道用“李氏酱油”烹制的“麒麟鲈鱼”,得了乾宁帝一句“鲜美醇厚,别有风味”的赏,赏赐流水般地下来,羡煞了整个内宫。
消息传出,各府的管事差点踏破了采买太监的门槛,只为求得一小瓶那神秘的“李氏酱油”。
紧接着,在皇后主持的宫宴上,承恩公爵的夫人在一众锦衣华服的贵妇中并不起眼。
但她身上那件色泽雅致、花样如云霞流转的棉布长裙,却引得皇后多看了两眼,破例问了一句:“这身‘云锦’,是江南新出的花样?”
皇后这一问,比任何金银赏赐都来得贵重。次日,“李氏云锦”四个字便成了京城贵妇们茶会上的新宠。
一时间,能用上“李氏记”的东西,成了品味与身份不言自明的注脚。
它的酱油,一小瓶便能炒到百两纹银;它的云锦棉,一匹布更是千金难求,且有价无市。
人人都只知其物精妙,却不知其源头,只听说其创始人是位受县令嘉奖、得王爷赏识的乡野“李善人”,更添了几分传奇色彩。
这股风潮,吹得安远侯府愈发冷寂。
在一场由靖远侯府举办的赏花宴上,侯夫人林氏带着沈明珠盛装出席,试图挽回些颜面,却发现自己成了被无形排挤的孤岛。
往日里与她手帕交情的夫人们,如今见了她,只是不咸不淡地点个头,便转身与旁人热络地谈笑。
而她们口中热议的话题,无一例外,都绕不开那神秘的“李氏记”。
“听说了吗?德妃娘娘的弟弟,就因为给宫里送了两坛李氏酱油,便得了吏部的一个肥缺!”
“那算什么,我可是亲眼见了那云锦棉,那颜色,真真是绝了!可惜啊,王爷府上放话,今年就那么几匹,咱们是想都别想了。”
这些话语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林氏和沈明珠心上。
沈明珠手中的团扇骨架被捏得咯咯作响,几乎要折断。她脸上精心堆砌的笑容出现了裂痕,嘴角僵硬地扯着。
就在这时,一位与侯府素有嫌隙的伯爵夫人,摇着扇子,施施然走了过来。
她的视线在沈明珠那身略显陈旧的织锦长裙上逡巡片刻,才用扇子掩住唇边的笑意,故作惊讶地开口:“哎呀,这不是明珠小姐吗?许久不见,还是这般清丽动人。”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入周围一圈人的耳朵里。
“不过啊,”她语调一转,眼底的讥诮满得快要溢出来。
“明珠小姐,你家这身旧衣裳也该换换了。如今这京城里,若连一件‘李氏记’的衣裳都穿不上,可真有些配不上你这‘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头呀。”
“噗嗤”一声,不知是谁没忍住,笑了出来。
刹那间,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在沈明珠身上,怜悯、嘲讽、幸灾乐祸,不一而足。
那句“京城第一才女”,曾是她最引以为傲的光环,此刻却字字滚烫,灼烧着她的脸面。
她的脸颊先是涨得通红,随即血色尽褪,变得和纸一样白。嫉妒与屈辱像两只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连呼吸都带着灼痛。
回到死气沉沉的侯府,母女二人的情绪彻底崩溃。
林氏听着院外洒扫的下人都在偷偷议论,说那个乡下的“李善人”如何带领乡亲致富,如何受县令嘉奖,又如何得了王爷的青眼,每一句都像是在剐她的心。
她枯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憔悴不堪的容颜,眼角的细纹深了许多。
她再想起沈明珠因婚事不顺而日益尖酸刻薄的嘴脸,和方才在宴会上那副被人当众羞辱的狼狈模样,悔意如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当初……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才女”名声,为了攀上一门看似富贵的联姻,她亲手推开的,到底是一个怎样深藏不露的无价之宝?
如果……如果当初她将李穗认了回来,今日在京城扬名立万,让所有权贵都趋之若鹜的,不就是她安远侯府的女儿吗?
悔恨的酸液从胃里涌上来,烧灼着她的喉咙。
沈明珠却不甘心就此沉沦。她没有母亲那份追悔,只有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管事逃回时说过的一句话,此刻在她脑海里炸开。
“那个姓陆的书生……被王爷的侍卫错认成了什么‘陆将军’……”
一个恶毒的念头在她心底生根发芽。她无法直接对付李穗,那个贱人有县令和王爷护着。但如果……她的靠山倒了呢?
沈明珠的眼底翻滚着狠戾的暗光。
她变卖了自己最后几件珍贵的头面首饰,凑了一笔银子,通过一位对她尚有爱慕之心的靖远侯府庶子,辗转联络上了朝中一位以刚正不阿闻名、处处与那位王爷作对的都察院御史。
她递上了一份精心编造的“罪证”,字字泣血地控诉:“……朝廷罪将藏匿乡野,化名陆砚南,蛊惑乡民,私开工坊,聚敛钱财,恐有不臣之心……”
她要借刀杀人,将那个姓陆的,连同他护着的那个贱人,一同打入尘埃,再无翻身之日!
御史府派去青石县“秘密调查”的两个探子,自以为行事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