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扮作行商,刚走到李家村外的山道上,还没看清工坊的影子,就从林子里走出来几个扛着斧头的樵夫。
“两位官爷,山路难行,不如先到我们那儿喝杯热茶,歇歇脚?”
为首的樵夫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鹰。
两个探子背脊窜起一股寒气,刚想拔腿就跑,后颈一紧,已被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攥住,眼前一黑,人便被拖进了深山。
山中一间破旧的猎户小屋里,陆砚南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匕首。
自那日王爷侍卫失态之后,他便料到自己的身份迟早会引来窥探。他早已在村子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鱼儿上钩。
他甚至没有亲自审问,那两个探子就被几个“樵夫”吓得屁滚尿流,将背后指使的御史、牵线的靖远侯府庶子,以及源头那个安远侯府的沈明珠,全都招了个干干净净。
陆砚南擦拭匕首的动作没有停,但眼底的温度却降至冰点。他本无意理会这些蝼蚁,但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将主意打到沈听澜身上。
他将计就计,不仅轻松截获了人证物证,更顺着这条线,摸出了几个当年构陷自己、如今正依附于那位御史门下的旧部余孽。
夜色如墨,几道黑影如鬼魅般潜入京城。
次日天明,那位御史大人在床头发现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管好你的人,否则,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祭日。”
随信附上的,是他派出去那两个探子的画押供状,以及他暗中收受贿赂、构陷同僚的几桩罪证。
御史当场吓出一身冷汗,从此闭门谢客,再不敢提半个“陆”字。
而那几个曾背叛陆砚南的旧部,则在一夜之间人间蒸发,从此世上再无其人。
沈明珠的阴谋,不仅没伤到沈听澜和陆砚南分毫,反而阴差阳错地,帮陆砚南扫清了潜伏多年的隐患。
此事自然也一字不落地传到了王爷耳中。
他本就对陆砚南的身份有所猜测,并存了回护之心。见小小的安远侯府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搞鬼,触碰他的底线,王爷的脸上第一次没了笑意。
王爷没有走任何官面程序。
他派人将那几个探子的带血供状,连同一把还沾着泥土的匕首,用一个锦盒装着,作为一份“薄礼”,派人送到了安远侯府。
安远侯打开锦盒,看清里面东西的瞬间,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他终于明白,如果当初认回了李穗,今日王爷送来的,将是能光耀门楣的贺礼,而不是这把能要了全家性命的索命匕首!
他那个蠢妇和被养歪了的女儿,亲手断送了侯府泼天的富贵!
他连滚带爬地冲进内院,一把揪住沈明珠的头发,狠狠一记耳光扇了过去,力道之大,让沈明珠的嘴角当即见了血。
“贱人!你想害死我们全家吗!”侯爷双目赤红,理智尽失,厉声下令,“从今往后,谁再敢提‘李穗’二字,立刻家法处置,给我逐出侯府!”
这一巴掌,连同她最后一点痴心妄想,一并被打得粉碎。
风波平息,青石镇的工坊又恢复了往日的忙碌与安宁。
傍晚,沈听澜在整理工坊库房时,无意间在书架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本被陆砚南遗落的杂记。
封面是普通的青色布面,已经有些磨损。
她好奇地翻开。
前面几十页,都是她熟悉的、清隽如竹的字迹,记录着各种农事心得、天气观察,以及对工坊未来发展的商业构想,条理清晰,细致入微。
然而,当她翻到最后几页时,指尖的触感却有了变化。
这里的纸张更粗糙,颜色也微微泛黄,像是另一本旧册子里的纸张被撕下,夹在了这里。
纸上的墨迹,也与前面截然不同。
那字迹变得龙飞凤舞、苍劲凌厉,每一笔都如刀劈斧凿,力透纸背,墨点干涸处深浅不一,像是浸染过血色。
字里行间扑面而来的,是冰冷的杀伐之气,纸页上分明没有画面,却让人眼前展开金戈铁马的幻象。
上面的内容,更是让她拿着书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围三缺一,攻心为上,敌溃则不追,可收降卒。”
“重伤断筋,以烙铁烫之,可止血,辅以金疮药。”
“敌军三千,扎营于谷,如何以八百骑兵夜袭,火烧粮草,乱其军心,一战破之……”
一行行,一字字,皆是极其简练又血腥残酷的兵法与战场搏杀之术。
沈听澜的视线凝在纸上那带着血气的字迹上,脑海中浮现出两个截然不同的身影。
一个是坐在院中石桌旁,眉眼清冷,为她细心核对账目、设计摊位的温和儒雅的陆砚南。
另一个,则是在泛黄纸页上指点江山,决胜千里,于谈笑间定下三千人生死的铁血将军。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一个身体里,怎会藏着文臣与武将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