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地痞风波后，“李氏桂花糕”五个字，便在青石镇的东街口扎下了根。
那股子清甜不腻的香气，成了每日清晨最准时的信使，勾得人腹中馋虫大动。
来往的学子觉得这糕点带着一股风雅，买上一份，三五好友于树下谈天说地，是桩美事。
镇上的妇人们则爱它的精致干净，买回家给孩子当零嘴，体面又放心。
沈听澜每日出摊，总能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
她不多言，只是公道地收钱、打包，手脚麻利，身上那股子不属于乡野小贩的从容气度，反倒成了一种独特的吸引力。
她也懂人情世故，每日都会将说好的“摊位费”，包在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托人带给县衙后街的刘师爷家。
那点心也从未断过，从最初的两块，到后来的四块，心意到了，话不必多说。
如此一来，她的摊位便再无人敢来滋扰。
只是，这世上的安稳，总有人看着不顺眼。
镇东的“赵记糕点铺”是三代传下来的老字号，雕梁画栋，门面气派。
老板赵德福是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此刻正站在自家铺子门口，一双小眼睛胶着在斜对街那棵老槐树下，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的简陋摊位，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铺子里的伙计，都快闲得在柜台上打苍蝇了。可那个黄毛丫头的小摊前，却热闹得像是赶集。
凭什么？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野丫头，凭什么抢他赵家经营了三代的生意？
赵德福眼底的阴沉凝聚成一点，他转过身，对铺子里的伙计阴沉地吩咐了几句。他决定“先礼后兵”。
隔天，赵记最会说话的王掌柜便揣着个沉甸甸的钱袋，摇着扇子，踱到了沈听澜的摊前。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调开了口：“姑娘，生意兴隆啊。”
沈听澜抬眸，手上的活计没停，只淡淡应了一声：“糊口而已。”
王掌柜被她这不冷不热的态度噎了一下，脸上挂起皮笑肉不笑的神情，从怀里掏出钱袋，往摊位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姑娘，我们老板是个善心人，看你一个弱女子在外抛头露面，风吹日晒的，实在辛苦。”
他下巴微抬，话里话外满是施舍的意味，“这里是十两银子，我们老板想买断你的方子。这钱，够你寻个好人家，下半辈子吃穿不愁了。”
周围还没散去的客人都伸长了脖子，十两银子，对寻常人家来说，可是一笔巨款。
沈听澜包好最后一份糕点递给客人，这才用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手，将那钱袋推了回去。
她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客气却疏离：“多谢赵老板美意。只是这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不敢变卖。掌柜的请回吧。”
王掌柜脸上那点笑意顿时收敛得一干二净，他没想到这丫头竟如此不识抬举。
他收回钱袋，冷哼一声：“姑娘，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青石镇，不是什么人都能随随便便立住脚的。”
沈听澜终于抬起头，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掌柜的，开门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我这小本买卖，只想糊口，不敢挡赵老板的财路。”
她话说得客气，但那眼神里的平静，却让王掌柜心里莫名发毛。他悻悻然地甩了甩袖子，带着小伙计走了。
被当众驳了面子，赵记的报复来得又快又脏。
不出三日，镇上便起了风言风语。
先是有人在茶馆里说，亲眼看到那李家姑娘天不亮就去村口的臭水沟里挑水，想必就是用来和面的。
接着，又有几个妇人聚在一起嚼舌根，说自家孩子吃了那桂花糕，夜里就闹肚子，里面肯定掺了不干净的东西。
传得最凶的，是一个自称曾在糖铺做过伙计的闲汉，拍着胸脯保证，李氏记用的饴糖，都是糖铺里发了霉、没人要的陈货。
谣言长了脚一般，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青石镇。
原本火爆的生意，瞬间冷清下来。
人们路过她的摊位，不再是满脸垂涎，而是指指点点，眼神里充满了怀疑与鄙夷。
偶有不明就里的外乡人想买，也会被旁边“好心”的镇民拉住，悄声告诫几句，然后那外乡人便会用一种看蛇蝎的目光看着她，避之不及。
食盒里的桂花糕，从清晨到日暮，几乎没怎么动过。
沈听澜面色如常，只是那双凤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冷下去。
又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伎俩。也好，正好借你的手，为我这‘李氏记’，立一块敲不碎的真金招牌。
这天收摊，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透着几分孤寂。
陆砚南提着一卷泛黄的旧书，在她摊前站定。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几乎满着的食盒上，开了口，嗓音清淡，却字字分明：“流言如水，堵不如疏。”
沈听澜抬头看他，落日余晖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为他周身的冷淡添了几分暖意。
他一针见血地指出：“师爷能为你驱赶恶犬，却拦不住嗡嗡作响的苍蝇。你如今的困境，不在于无人庇护，而在于失了人信。”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她干净的指尖上，继续道：“既然他们说你用料不洁，你何不将一切公之于众，让所有人的眼睛，都成为你的清白证人？”
这番话像一束光，瞬间照亮了她盘桓不去的困局。
沈听澜眼中的郁色散去，眸光重新变得清澈坚定。
是了，信任这东西，一旦有了裂痕，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唯有亲眼所见，才能击碎所有谎言。
“多谢公子指点。”她真心实意地道谢。
次日，青石镇的东街口，出现了一道奇景。
“李氏记”的摊位旁，支起了一个小小的泥炉。
沈听澜当着所有围观者的面，不疾不徐地开始制作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