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取来的水,是专门从镇上水质最好的甜水井里新打的,清冽透彻。
她将带着晨露的金桂浸入淡盐水中,纤长的手指在水中轻轻搅动,洗去尘埃,那份细致与洁净,让一些原本抱着怀疑态度的妇人都暗自点头。
熬制糖浆时,她更是将赵记的谣言踩得粉碎。
她用的饴糖,是镇上另一家老字号“王家糖铺”的新糖,色泽金黄,清澈透亮。
她还特意当众加入了那几片晒干的山楂,那股子混杂着果酸的独特甜香弥漫开来,霸道地驱散了空气中所有的杂味,引得众人不住地吞咽口水。
她甚至还花了几文钱,让一个半大的孩子去赵记买了一份他们连夜仿制出来的“桂花糕”,就摆在旁边。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赵记的糕点色泽暗沉,糕体浑浊,闻着便是一股子齁人的甜味。
而沈听澜刚出笼的桂花糕,莹润如玉,半透明的糕体里点缀着细碎的金桂,热气腾腾,清香扑鼻,勾得人馋虫都快造反了。
“这味儿……可真香啊!这哪里脏了?比我家洗菜的水都干净!”
“赵记也太不是东西了!自己做不出好东西,就往人家身上泼脏水!”
“就是!你看那赵记的糕,软塌塌地糊成一团,哪有李姑娘这个看着清爽!”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叹与唾骂,那些曾经散播过谣言的人,此刻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皂衣的衙役背着手,“恰好”溜达到了此处。其中一个目光在赵记铺子门口刮过,虽一言未发,那警告的意味却让空气都紧绷了几分。
赵德福在自家门后看得分明,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凉气,连忙把探出的脑袋缩了回去。
围观的镇民们恍然大悟,这下再无怀疑,纷纷唾骂赵记无德无良,转而将沈听澜的摊位围得比往日更紧了。
“姑娘,给我来十块!”
“我的我的!我要两份!”
经此一役,“李氏记”的信誉不降反升,彻底成了“干净、地道”的代名词。
沈听澜趁热打铁,宣布糕点从即日起“每日限量,售完即止”,人为地制造出一种稀缺感。越是难买,人们便越是追捧。
她还请陆砚南为她写了正式的招牌。
他也不推辞,寻来一块平整的木板,以指为笔,蘸着她研磨的木炭汁,写下“李氏记”三个大字。
那字迹笔力遒劲,古朴大气,带着一股金石之气,让这小小的摊位瞬间多了几分寻常店家没有的底蕴。
晚上,她亲自登门拜访刘师爷家,送上的“分红”比往日丰厚了一倍。
她并未邀功,只将此次反击的策略与成果轻描淡写地说了。
刘师爷隔着帘子听着,对这个年纪轻轻却有勇有谋的姑娘愈发赏识,破天荒地让人传话出来,承诺只要在青石镇,便无人敢再动她的生意。
陆砚南的帮助,并未止步于此。
他见她每日蹲在小马扎上,一坐就是半天,腰背酸痛,便画了张简单的图纸,让她照着去找镇上的李木匠。
不过几日,一个可折叠的摊位架子便做好了。架子撑开,既能遮阳避雨,又能当操作台,省力不少。
沈听澜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的书生,不仅文采斐然,对这些木工杂学竟也颇为精通,心中对他的来历愈发好奇。
作为回报,她每天都会雷打不动地为他留一份最新鲜的点心。
两人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话语不多,却形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
一次闲聊,沈听澜提及对刘师爷的感激,陆砚南擦拭着一卷旧书的封皮,头也不抬地提醒她:“以利相交,利尽则散。师爷的庇佑是你的盾,但真正的铠甲,还需自己穿上。”
陆砚南的话,她听进去了。
小小的摊贩生意,终究是无根浮萍,受天气、人为因素影响太大。
她需要一个固定的店铺,更需要一个真正能让她站稳脚跟、不惧任何风雨的“硬通货”,彻底摆脱对他人庇护的依赖。
这天傍晚,她回到家中,一股浓重的汗味和烟草味混杂在一起。
养父李大山正赤着上身坐在院里,一边捶着腰,一边唉声叹气地修理着那把笨重的老式直辕犁。
“这犁,越来越不中用了,才多耕了两分地,这把老骨头就快散架了。”
李大山黝黑的脸上满是疲惫,他拿起旱烟杆,吧嗒吧嗒地抽着,眉头紧锁。
沈听澜的目光落在犁铧上那厚重的、难以清理的泥土上,又看向父亲被农活压得有些佝偻的背脊。
她的脑海中,一个深埋的画面倏然清晰。
那是在大夏朝,她还是皇后时,曾陪同皇帝去视察皇家农苑。为了彰显皇恩浩荡、重视农桑,工部献上了一架新制的犁。
那犁的结构与眼前的笨重物什截然不同,犁辕是弯曲的,可以自由转动,犁壁轻巧,操作起来极为省力,耕作效率是寻常直辕犁的三倍有余。
——曲辕犁。
这一刻,她感受到的不只是一个解决困境的办法,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亲手撬动命运的兴奋。
这东西若能复原,不仅能解自家之困,让父亲不再如此辛劳,更能成为她撬动这个世界的第一根杠杆!
只是,图纸的细节繁复精巧,仅凭记忆,如何能将图纸上的分毫细节都还原出来?
就算画出来了,这小小的青石镇,又该去哪里寻找能看懂图纸、且技艺高超的铁匠?
更重要的是,这等利器,一旦问世,绝非小小的桂花糕可比。它掀起的,又会是怎样的波澜?
是福,还是祸?
她,接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