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东街口,人声鼎沸,车马喧嚣。
沈听澜选的角落很巧,背靠着一堵干净的白墙,边上是一棵老槐树,筛下的斑驳光影恰好能遮住日头。
她将带来的小马扎放好,把装着桂花糕的食盒打开。
新鲜的桂花糕码在铺着干净棉布的食盒里,甜而不腻的香气混着清晨的微风,像一只无形的手,勾得过路行人频频回首。
她今天穿得朴素,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利落地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可那份从容与镇定,却与这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李父在家里忧心忡忡,生怕女儿第一次做生意会受欺负,但沈听澜又怎会毫无准备。
来镇上的第一件事,她并非是找摊位,而是拐进了县衙旁边的小巷。
她把身上仅有的几十文钱,拿出大半买了一包体面的点心,专程绕到县衙后街,找到了管着集市治安的刘师爷家的小厮。
她没提什么大话,只说自己是李家村的孤女,日子艰难,想学着做点小生意糊口,往后若有叨扰之处,恳请小哥在师爷面前代为美言几句,她必感念在心。
一番示弱又懂礼数的姿态,既不攀扯,也不谄媚,让那小厮收了点心,也记住了这个懂事又可怜的“李家姑娘”。
然而,她这点微末的铺垫,却镇不住真正的地头蛇。
生意刚开张,那诱人的桂花香便引来了第一批客人。
“姑娘,这糕点怎么卖?”
“两文钱一块,十文钱六块。”沈听澜声音温和,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好。
桂花糕的卖相极好,色泽金黄,顶上点缀着几粒剔透的糖渍桂花,入口甜而不腻,软糯中带着一丝清爽的韧劲,那独特的风味是镇上所有糕点铺子都没有的。
很快,小小的摊子前就围拢了三三两两的人。
然而,麻烦总比客人来得更快。
三个流里流气的汉子吊儿郎当地挤开人群,围了上来。
为首的是个刀疤脸,一双三角眼在她和食盒上滴溜溜地转,满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恶意。
“新来的?不懂规矩啊?”刀疤脸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在这儿摆摊,每天的进项,得分我们兄弟一半当孝敬钱。今儿看你第一天,给个五成就算了。”
沈听澜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并未慌张。
“这位大哥,我已拜见过刘师爷家的下人,摊位费会按时按规矩上缴衙门。”
她不卑不亢,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周围人的耳朵里。
那刀疤脸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唾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刘师爷?他管的是官面上的事,咱们这集市地下的规矩,还得我们兄弟说了算!”
他语气一横,眼中凶光毕露,“少废话!要么给钱,要么就给老子滚蛋!”
说着,他那只肮脏的手就伸向了食盒,作势要将整个摊子都掀翻。
周围的摊贩和小贩们早已习惯了这等场面,纷纷退避三舍,敢怒不敢言,看向沈听澜的眼神里带上了几分同情与漠然。
在这世道,一个无依无靠的年轻姑娘,遇上这群地痞,除了自认倒霉,还能如何?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食盒边缘的瞬间,另一只手凭空出现,稳稳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指节修长的手,指腹却带着薄茧,看似文弱,却蕴含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那只手的主人,正是先前在路口遇见的那个落魄书生,陆砚南。
他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摊前,一身洗得泛白的青色长衫,身形挺拔如松。
他神色淡漠,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淡淡地说了句:“得饶人处且饶人。”
话音轻描淡写,可他手上的力道却让刀疤脸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紫,再由紫转青,额上青筋暴起,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轻响,剧痛让他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你……你他妈是什么人?敢管老子的闲事!”他痛得龇牙咧嘴,色厉内荏地吼道。
另外两个地痞见状,本想上前帮忙,可当他们对上陆砚南的眼神时,却齐齐打了个哆嗦,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陆砚南没有回答,只是眼神冷了下去。
那一眼,没有丝毫情绪,却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森然杀气。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刺入几个混混的心底。
那是一种真正见过血、真正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滚。”
一个字,从陆砚南的薄唇中吐出,不带一丝温度。
刀疤脸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另外几个地痞更是如坠冰窟,连大气都不敢喘。
恐惧压倒了贪婪。
“算……算你狠!我们走!”刀疤脸屁滚尿流地放了句场面话,便挣开手,带着手下仓皇逃离,转眼就消失在人群里。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