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的马车扬起一路烟尘,消失在村口,但那份压在李家屋顶的阴云,却久久没有散去。
油灯的光晕在泥坯墙上摇曳,将李大山和李大娘脸上交织的惶恐与茫然映得格外分明。
李大山蹲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却怎么也驱不散他眉心的愁云。
李大娘则坐在灶台边,双手绞着围裙,嘴里反复念叨着:“侯府……那可是侯府啊……”
两位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大的阵仗。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富贵与威压,让他们惶恐,也让他们在短暂的震惊后,心底生出了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期盼。
那是亲生的爹娘,是泼天的富贵。
女儿跟着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跟着侯府,过的又是什么日子?
这笔账,太好算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柴火在灶膛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沈听澜起身,提起桌上温着的旧陶壶,为两位老人面前豁了口的粗瓷碗里,重新续上热水。
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那股暖意让两位老人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些许。
“爹,娘。”她轻声开口,声音平静而郑重,“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李大娘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抓着女儿的手,掌心冰凉:“穗儿,你……你是不是嫌弃家里穷?你别怕,爹娘就是砸锅卖铁,也给你凑一份体面的嫁妆,不会让你被人看轻的……”
“娘,”沈听澜反手握住她粗糙的手,那上面满是操劳留下的茧子,却带着让她心安的温度,“我不走!我说过,生恩不及养恩大,我这辈子,就姓李。”
“往后,我会凭我自己的手,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她稍作停顿,目光扫过这间陈设简陋却干净整洁的屋子,语气里没有半分虚浮的豪言壮语,只有一种能让人信服的笃定。
“你们别怕侯府报复,他们要脸面,今日之事,只会捂得严严实实。也别担心往后的日子。”
她看着父母那双写满沧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描绘着一幅最朴素的画卷:“从今往后,我们家,要顿顿有肉吃,年年有新衣穿。我要让你们,过上比那劳什子侯府里,更舒心、更自在的日子。”
没有说要成为皇商巨富,也没有说要权倾天下。
只是一句“顿顿有肉,年年添新衣”,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能抚平人心,让两位老人慌乱的心,慢慢地落回了实处。
李大娘眼圈一红,泪水就掉了下来,一把抓住女儿的手,那手上还有薄薄的茧子,“傻孩子,娘不是那个意思……娘是怕你跟着我们受苦……”
“不受苦。”沈听澜反手握住养母粗糙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熨帖着她的心,让这具漂泊已久的魂魄也找到了归处,“有我呢。”
这一晚,李家终于安稳下来。
是啊,富贵迷人眼,可安安稳稳的日子,才是他们这些泥腿子一辈子所求的。
夜深人静,李大山夫妇终于带着满腹的疑虑与那点微弱的期盼睡下。
沈听澜却毫无睡意。
她坐在小小的窗前,望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冷静地盘点着自己手里的“家底”。
几亩薄田,产出只够果腹;几只下蛋的母鸡,是家里唯一的活钱。
几间土坯房,勉强能遮风挡雨;一个勤劳本分、会些木工活的养父;一个手巧心细、擅长针线的养母。
这就是李穗的全部。
但她不是李穗,她是沈听澜。
她的脑子里,装着一个王朝最顶级的智慧结晶。
御膳房里那些连妃嫔都难得一尝的点心方子,尚宫局里秘而不宣的香料配比,浣衣局里能让旧衣翻新、色泽鲜亮的染织技巧……
这些,在宫墙之内是固宠争权的手段,在这广阔天地,却是足以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决定从最容易变现、成本最低,且技术壁垒最高的吃食入手。
思绪翻涌间,一阵馥郁的香气顺着窗户缝隙钻了进来,是院里那棵老桂花树。
时值金秋,满树的细碎金花开得正盛,那股甜香在夜风中浮动,沁人心脾。
沈听澜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朦胧的树影上,一个计划瞬间成型。
她要做的,就是从这满院的桂花香里,谋一份生计。
成本最低,技术壁垒最高,最容易变现的,莫过于吃食。
她脑中闪过数十种宫廷桂花甜品的做法,最终定格在两样上——改良版的“金桂蜜露”与“芙蓉桂花糕”。
第二天一早,李大娘就看见女儿拿着个小竹篮,要去打院子里的桂花。
“穗儿,你要这花做啥?又不当吃不当喝的。”
“娘,我想试试做点桂花糖糕,拿到镇上去卖。”沈听澜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将沾着晨露的桂花摘下。
“做糕点?拿去镇上卖?”李大娘一脸错愕,“穗儿,那镇上的点心铺子,都是几代传下来的手艺,我们这……能行吗?本钱可赔不起啊。”
“娘,你信我一次。”沈听澜拉着母亲坐下,将早就想好的说辞娓娓道来,“前阵子有个游方的郎中路过,给了我一张杂记,上面正好记了个方子。我昨晚琢磨了一宿,觉得可行。”
见李大娘半信半疑,她又补充道:“况且,我不是胡乱做的。我打听过了,镇上糖铺的饴糖一斤十五文,糯米粉一斤八文,咱们自家的桂花不要钱。先做个十斤八斤的试试,就算卖不掉,也能留着自己吃,或是送给邻里,赔不了几个钱。”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女儿的沉稳与自信,让李大娘心里的疑虑消散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