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灵魂的疲惫被新的身体全然接纳,沈听澜睁开眼,便见到一副破旧农家小院的景象。
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不等她理清脑中涌入的陌生记忆,屋外鼎沸的人声便隔着薄薄的木门涌了进来。
“就是这儿了,真没想到安远侯府的千金,竟是在这种地方长大的。”
“快看,侯府的管家都亲自来了!”
李家破旧的柴门外,不知何时已围满了看热闹的乡邻。
一辆华贵的青帷马车停在不远处,几个身着绸缎的仆从侍立一旁,与周遭的黄土泥墙格格不入。
为首的是一个年约五旬的男人,身形微胖,穿着一身靛青色暗纹锦袍。
他脚上的缎面皂靴脚尖点地,生怕沾染半点泥星,正用一方洁白的丝帕半掩着口鼻,目光所及,嫌恶之情溢于言表。
他就是安远侯府的孙管家。
孙管家轻飘飘地扫了一眼院内局促不安的李家夫妇,目光越过他们,钉在那个刚从屋里走出来的少女身上。
荆钗布裙,洗得发白的衣衫,面容虽清秀,却因长年劳作而显得苍白。
他眼底的鄙夷又添了几分。
“你就是李穗?”孙管家捏着嗓子,那腔调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
“姑娘受苦了。你本是侯府千金,十六年前的一桩错事,让你流落乡野。如今侯爷与夫人已然知晓,特派老奴前来,接你回府。那儿,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李大山夫妇的心脏都揪紧了,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官爷……您,您说什么?”李大娘张翠花嘴唇哆嗦着,用力攥住女儿的手,那力道大得要将她的骨头嵌进自己掌心,指甲深深陷进女儿的皮肉里,她却毫无所觉。
李大山一张黝黑的脸憋得紫红,对着孙管家又是作揖又是摆手,嘴巴张了半天,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的女儿,养了十六年的心肝宝贝,怎么就成了侯府的千金?
那他们算什么?
乡邻的议论声更大了,羡慕的,嫉妒的,同情的,那些目光交织而来,成了勒在脖颈上的绳索,压得这对淳朴的农家夫妻喘不过气。
在这一片混乱的中心,沈听澜却平静得不像话。
她能感觉到养母掌心湿冷的汗,与那份透过紧握的力道传来的恐惧。
她轻轻反握住李大娘冰冷的手,那掌心传来的沉稳温度,让李大娘狂跳的心稍稍定了下来。她又伸手,替一旁急得满头大汗的李大山掸了掸肩头的尘土。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眸,看向那位高高在上的孙管家。
那种超脱于她年岁与处境的审视与淡然的神情,全然不似乡野少女见到泼天富贵时该有的模样。
孙管家被她的目光一扫,喉头竟没来由地发紧,原本拿捏得十足的架子,也泄了半分气。
“管家美意,我心领了。”
沈听澜开口了,她的嗓音温和清脆,吐字不疾不徐,却压过了院内所有的嘈杂,让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入众人耳中。
“只是生我者父母,养我者亦是父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身旁失魂落魄的李家夫妇,话语里的温度,驱散了他们心头大半的寒意。
“生恩是一纸文书,养恩却是十六年的日日夜夜,是一碗热汤,一件冬衣。生恩未报,养恩大于天。这十六年的吃穿用度,嘘寒问暖,并非几箱金银、一个虚名就能买断的。”
她唇角牵动,那并非笑意,而是为这件事画下了一个再无更改的句点。
“我姓李,名穗。是李大山与张翠花的女儿。”
“此生,皆是。”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