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凯旋之日,天光大好。
京城长街,十里红毡铺地,万民空巷,空气中浮动着焚香与花瓣混合的浓郁气息。
这与她登基那日的景象迥然不同。
那一日,百姓们跪在街道两旁,眼中是麻木、是畏惧,是对高高在上的皇权无声的顺从。
而今日,他们是自发涌来的。
一张张脸上,是劫后余生的激动,是发自肺腑的感激与崇敬,甚至有人激动得涕泪横流。
当长街的尽头,那道身影出现时,鼎沸的人声奇迹般地静了一瞬。
沈听澜身着特制的赤金软甲,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之上。
阳光倾泻,赤金甲叶上流淌着炫目的光,让她整个人都像是在燃烧。
她没有戴遮蔽面容的冕旒,一张过分年轻的脸庞显露在众人眼前,沉静,肃穆,那份威仪让所有仰望她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不再是珠帘后那个模糊的符号。
她是雁门关城楼上,许诺“朕与你们同在”的君王。
她是于绝境中挽大厦于将倾,拯救了国家的英雄。
“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那压抑的寂静被瞬间点燃,人群中爆发雷鸣般的欢呼,汇成一股冲天而起的巨浪。
“陛下万岁!”
“大周万岁——!”
沈听澜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虔诚而狂热的脸,她握着缰绳的手收紧了些许。
那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不再是让她恐惧的催命符,而是沉甸甸的信仰,是压在她肩上,名为“守护”的责任。
她缓缓勒住马,在万民的注视下,抬起右手,对着她的子民,行了一个庄重的军礼。
高高的城楼之上,卫凛一袭玄色摄政王朝服,独自伫立。
风吹起他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他藏在袖中的手,指节已攥得发青。
那一声声震耳欲聋的“万岁”,穿透厚重的城墙,一下下撞击着他权力的根基。
他俯瞰着下方。
看着那个被万丈光芒笼罩的身影,看着她身下那匹神骏的白马,看着她身后那支气势如虹的百胜之师。
他想起,是他亲手将她从乡野的泥泞中挖出,将她扶上那个冰冷的龙椅。
他原想掌控她一生,让她成为自己手中最完美的提线木偶。
可此刻,那木偶挣脱了所有的丝线,化作翱翔九天的凤凰,飞到了一个他伸手再也无法触及的高度。
她不再需要他的庇护,不再需要他的掌控。
她已成了这天地间最耀眼的光。
林正德等几位老臣,不知何时也登上了城楼,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他们的目光复杂,落在卫凛那挺拔如松的背影上,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感慨,更有几分隐忍的快意。
在又一轮震天的欢呼声中,这位权倾朝野、从未向任何人真正低头的摄政王,脖颈间的青筋绷起,像是承受着千钧重压,终于一寸一寸地,低下了他那颗高傲的头颅。
这个动作,无声地宣告了一个时代的落幕。
也宣告了另一个时代的开启。
凯旋后的第一次大朝会,气氛肃杀而微妙。
金銮殿上,沈听澜端坐龙椅,珠帘早已撤去,她年轻的面容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威仪。
“论功行赏。”
她清冷的声音响起,殿内鸦雀无声。
“先锋将军张威,作战勇猛,坚守关隘,赏金千两,官升一级。”
张威出列跪拜谢恩,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反而有种如坐针毡的局促。
沈听澜的视线没有在他身上多做停留,随即调转了话头。
“然雁门关大捷,扭转乾坤,首功者,在于奇袭敌军粮道。”
她的声音拔高了些,字字清晰。
“游击将军赵启,临危受命,不畏艰险,以三千疲敝之师,奇袭北狄粮仓,为我大周立下不世之功!朕擢升赵启为征北大将军,总领北境防务!”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赵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校尉,一战之后,竟一步登天,成了手握重兵的一方大将!
卫凛的党羽们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出声反驳。
因为赵启的军功,是实打实的,是用一场辉煌的胜利铸就的。
沈听澜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经此一役,朕深感京畿防务事关社稷安危,不可不察。朕意,从边军与京城卫戍部队中抽调精锐,另设一军,名曰‘神策军’,由朕直接统辖,专司拱卫京师,护卫君王之职!”
她说完,目光扫向下方,声音清越。
“征北大将军赵启,便兼任第一任神策军统领!”
说着,内侍已捧着一枚崭新的虎符上前。
卫凛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从队列中走出,声音因为强行压制的怒意而显得格外低沉:“陛下,祖制无此先例!军制改革,事关国本,不可如此草率!”
“摄政王此言差矣!”
林太傅拄着拐杖出列,苍老的声音却异常洪亮:“陛下亲历边关之险,九死一生,深知防务之重。设立神策军,乃是为君分忧,为社稷安稳,何来草率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