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那一声泣血的嘶喊,让中军大帐内所有侥幸的念头都跟着碎裂。
漏刻里的水滴,烛火哔剥的轻响,都放大了数倍,压在每个人的心口。
以张威为首的一众悍将,面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方才嘴角的轻蔑与嘲弄,此刻已僵作一副扭曲惊骇的神情。
一层冷汗从背脊冒出,浸透了他们厚重的盔甲。
如果不是陛下……
这个念头窜上心头,让每个人的喉咙都为之一紧,呼吸都变得困难。
如果不是陛下这神鬼莫测的预判,他们这支京畿援军,连同整个雁门关的守军,将在数日之内,因粮道被断,军心崩溃,被北狄人宰杀殆尽。
全军覆没。
张威魁梧的身躯晃了晃,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让他浑身脱力。
他看向御座,那目光里再无半分敷衍,只剩下一种原始的、发自肺腑的畏惧。
那不是对权力的畏惧,而是凡人对未知力量的本能敬畏。
卫凛站在一旁,帐内摇曳的烛火在他俊美的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遮住了他的神情。他的视线,紧紧地钉在那道单薄的身影上。
他第一次,抛开了那可笑的性别,抛开了那稚嫩的年纪,抛开了那“傀儡”的身份,真正地去审视眼前这个人。
她,究竟是谁?
这份惊人的洞察力,这份临危不乱的气度,绝不是一个养在深宫的少年天子所能拥有的。
就在帐内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时,沈听澜的声音响了起来,清冷而镇定,将所有失魂落魄的人从惊惧中拉了回来。
“事已至此,慌乱无用。”
她从御座上起身,缓步走到沙盘中央。她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她。
“敌已入瓮,瓮中捉鳖,便看我等如何将计就计。”
她的目光落在已经面如死灰的先锋大将张威身上。
“张威。”
“末……末将在!”张威被这一声点名骇得回过神,手脚并用地跪倒在地,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颤抖。
“朕命你,立刻率领主力,佯装不知。明日清晨,在关前摆出决战之势,鼓噪呐喊,做出不惜一切代价要与敌军主力决一死战的假象。”沈听澜的声调平稳,不带情绪。
“务必,将北狄主帅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在正面战场。”
张威此刻哪里还有半分违逆之心,只觉得这声音便是天宪。他重重叩首,声如洪钟:“末将领命!”
命令完张威,沈听澜的视线没有停留,而是转向了帐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站着几个低阶校尉,因职位太低,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赵启。”
她清晰地叫出了一个名字。
人群中,一名身形精悍、皮肤黝黑的年轻校尉身体一震,愕然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身边的同僚推了他一把,他才如梦初醒,慌忙出列,单膝跪地。
“末将赵启,参见陛下!”
沈听澜看着他,此人是她从文渊阁那些被卫凛打压的军功卷宗里找出来的。
寒门出身,因作战勇猛、尤其熟悉山地攀爬,屡立战功,却因没有背景,不懂钻营,一直被张威等人压制,至今仍是个小小的校尉。
“朕擢升你为游击将军。”
一句话,让帐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校尉,一步登天,成为手握兵权的将军!
赵启更是激动得身体发抖,一张黝黑的脸涨得通红。
沈听澜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她从亲卫手中接过一支令箭,亲自交到赵启手中,连同三千精兵的兵符。
“赵将军,”她看着赵启因激动而布满血丝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朕命你,利用你对山地地形的熟悉,挑选三千精锐,连夜带兵,翻越比‘一线天’更险峻的鹰愁崖,绕到敌军后方。”
她的手指,在沙盘上另一处垂直陡峭的悬崖上,重重点下。
“奇袭他们真正的粮草大营!”
这个计划,已经不能用大胆来形容。是疯狂!
鹰愁崖,连山中猎户都视为畏途的绝地,带着三千士兵在黑夜中翻越,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连个声响都不会有。
卫凛的呼吸一窒。
他的理智在疯狂叫嚣,这太过冒险,是一场胜率不足一成的豪赌。
可他看着沈听澜那双冷静到可怕的眼,看着她脸上那种智珠在握的笃定,所有反驳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了那个深夜的棋局。想起了那一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自填”。想起了那条挣脱所有束缚,从中腹撕开致命口子的白色大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