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盘上，雁门关的地形地貌被纤毫毕现地堆塑出来，山川河流，沟壑纵横。

沈听澜纤细白皙的手指，在粗糙的沙盘上轻轻划过，最后，稳稳地落在一个地图上毫不起眼、名为“一线天”的狭窄山谷之上。

“诸位将军都认为，北狄十万大军在围城？”

她的声音并不高亢，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声。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沈听澜抬起眼，扫过众人，“依朕看，此乃虚张声势。北狄人素来狡诈，十万大军佯攻雁门关，不过是为了将我军主力牢牢钉死在城中。”

“而他们真正的精锐，恐怕早已绕道此地，”她的指尖，在“一线天”那道狭长的缝隙上重重点下，“意图截断我军粮道。一旦粮道被断，不出十日，雁门关不攻自破。”

此言一出，帐内先是陷入了一片死寂。

随即，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声在人群中散开。

先锋大将张威更是毫不掩饰地嗤笑出声，络腮胡子都在抖动：“陛下，您是在京城看兵书看多了吧？这‘一线天’是条死路，两面是千仞峭壁，中间仅容一骑通过，乃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地。北狄人又不傻，岂会自投罗网？”

“张将军说的是，陛下到底是没上过战场。”

一个副将抱起手臂，轻蔑地附和。

“纸上谈兵，纸上谈兵罢了。”

将领们纷纷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看向沈听澜的目光里，是看外行指点内行的嘲讽与不耐。

就连一直沉默不语的卫凛，眉头也不禁微微皱起。

他承认她有些小聪明，但在真正的军国大事上，这般故弄玄虚，强行博取存在感，未免太过天真。

面对满帐的轻慢，沈听澜不怒反笑。

很好，他们的轻视与傲慢，正是她此刻最需要的土壤。

她环视众人，那目光所及之处，竟让帐内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是吗？”

她冷冷地开口。

“朕敢与诸位将军打个赌。”

“朕派一支斥候去‘一线天’查探。若无敌情，从今往后，朕对军中事务绝不再干涉半句，安安分分，做个无用的摆设。”

她的视线如冷电，直刺向笑得最欢的张威。

“若有……”

“先锋将军张威，你麾下的三千先锋营，需听凭朕的一次调遣，不得有违。”

“摄政王，”她最后看向卫凛，“可敢为朕，做个见证？”

这个赌约，对张威这些以军功为傲的职业军人而言，是赤裸裸的羞辱。

但他们又根本无法拒绝。

若拒绝，便是心虚，是承认自己连一个“纸上谈兵”的少年天子的判断都不敢验证。

张威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梗着脖子，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卫凛看着她。

看着那双自信甚至有些狂妄的凤眼，不知为何，他心中那份笃定，竟开始动摇。

他想起了那个深夜的棋局。

想起了那个在绝境之中，以一手弃子争先的险棋，将他置于死地的她。

鬼使神差地，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

“本王，便为陛下做这个见证。”

一支百人斥候队，立刻被派了出去。

大帐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漏刻滴水的声响，都变得格外清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将领们脸上的嘲讽早已消失，换上了一种混杂着惊疑与不安的神情。

他们故作镇定，却又忍不住频频看向帐外，那眼神里有不屑，有烦躁，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紧张。

所有人的注意力，有意无意地，全都集中在那个重新坐回御座的少年天子身上。

她端坐不动，神情平静得可怕，那份笃定，让旁观者心生寒意。

两个时辰后，就在一些将领已经开始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认为这不过是一场闹剧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比夜风更急促、更凄厉的马蹄声和嘶喊。

帐帘被人一把掀开！

斥候百夫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身上的盔甲已经破碎不堪，浑身是血，右臂不自然地耷拉着，显然受了重伤。

他扑倒在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嘶力竭地喊道：

“报——！”

“王爷！陛下！‘一线天’……‘一线天’谷内，全是北狄的精锐骑兵！他们设下了死亡陷阱……我们……我们一百兄弟，被当成了活靶子……只回来了三个！”

整个大帐，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将领脸上的不屑、烦躁与故作镇定，在这一刻瞬间凝固，随即彻底崩塌，只剩下一种几乎要让他们窒息的惊骇与恐惧。

他们的目光钉在沙盘前那个预言成真的少年天子身上，那眼神，如同白日见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