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日夜兼程,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终于在第五日抵达了雁门关。
还未进关,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草药的苦涩气息,便扑面而来,钻入每一个人的鼻腔。
高耸的城墙上,刀劈斧砍的痕迹深可见骨,箭孔密如蜂巢,旌旗残破,在凛冽的北风中无力地垂着。
城中景象更是压抑。
往来巡逻的士兵个个盔甲蒙尘,面带疲色,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
见到京中来的援军,他们脸上也并未有多少喜色,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
卫凛的眉头紧锁,这般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沈听澜没有在驿馆多做停留。
她不顾一路的风尘仆仆,在一众将领惊疑不定的注视下,脱下繁复的龙袍,换上了一身轻便的黑色软甲。
她径直登上城楼。
寒风呼啸,吹得她束起的长发在脑后狂舞。
她年轻的身影站在饱经战火的城垛边,显得格外单薄,却又自有一种不容撼动的沉稳。
“陛下,城楼风大,您……”
一名守城校尉担忧地上前。
沈听澜摆了摆手,目光越过城垛,望向远处一望无际的苍黄原野,那片死寂的土地下,不知埋葬了多少枯骨。
她看到一群士兵正抬着一个伤员下来,那小兵腹部裹着渗血的麻布,疼得满脸冷汗,嘴唇发白。
沈听澜走过去,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蹲下身。
“伤得重吗?”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清晰地落入那小兵的耳中。
小兵看到她软甲下的明黄里衬,吓得就要挣扎起身行礼,却被沈听澜伸手按住了肩膀。
“别动。”
她从随行的太医手中接过干净的布条和伤药,竟是亲自动手,为他重新包扎伤口。
她的动作娴熟而轻柔,远比那些手脚粗糙的军医要细致得多。
那小兵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天子,感受着伤口处传来的清凉和那份小心翼翼的郑重,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包扎完毕,沈听澜站起身,环视着周围那些同样看傻了眼的守城将士。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足以压过风声的份量。
“朕知道你们苦,知道你们怕。”
“但朕来了。”
“朕与尔等共存亡。”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陈词,只有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这句话没有半分激昂,却让这些在绝望中冻僵了许久的士兵,心口的位置,重新泛起一丝暖意。
士兵们眼中的麻木渐渐融化,某些被遗忘许久的东西,正在重新燃起。
他们看着那道年轻的身影,许多人默默地挺直了佝偻的脊背。
卫凛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那双凤眼里的光影变幻,让他自己也分不清那是什么。
慰问过后,中军大帐内召开了紧急军事会议。
帐内气氛肃杀,以先锋大将张威为首的一众将领,清一色都是卫凛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他们身上带着一股百战余生的悍气,看向沈听澜时,有程序化的恭敬,更有藏在骨子里的敷衍。
在他们眼中,这位从深宫里走出来的少年天子,不过是一面需要供起来的旗帜,一个图腾罢了。
“末将张威,参见陛下,参见王爷。”
张威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一脸络腮胡,声音洪亮如钟。
他行礼时动作大开大合,眼神只在沈听澜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转向了卫凛。
军情讨论开始,帐内的气氛变得古怪起来。
将领们刻意使用着大量外人难以听懂的军事术语,什么“分进合击”、“奇正相生”,彼此间高谈阔论,唾沫横飞。
他们分析着北狄人的骑射优势,我方的守城之利,那架势,俨然一场只属于他们这些“内行”的论战。
御座之上的沈听澜,被他们有意无意地完全隔绝在外,成了一个不必听懂,也无需听懂的泥塑木偶。
张威汇报完敌我态势后,更是大大咧咧地一抱拳,粗声粗气地说道:
“陛下,您是万金之躯,打仗这种舞刀弄枪的粗活,交给末将们就好。您在后方安坐,等着听咱们的捷报就行!”
随即,他提出了作战计划:“北狄人强攻不下,锐气已挫。末将以为,只需凭借雁门关地势险要,加固城防,严防死守,等待后续援军抵达,便可内外夹击,一举退敌!”
这是一个最稳妥,也最平庸的方案。
完全无视了城中粮草日益紧张,已撑不过半月的致命危机。
“张将军所言极是!”
“固守待援,此乃万全之策!”
帐内一片附和之声。
在一片嘈杂中,沈听澜缓缓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她一动,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
她没有看那些唾沫横飞的将领,径直走到了大帐中央那张巨大的沙盘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