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刚散,沈听澜便依着小皇帝的人设,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执拗,叫住了正欲离去的摄政王卫凛。
“太傅,”她清亮的嗓音穿过散朝后的嘈杂,“朕昨日思来想去,深觉治水乃国之根本。朕想去文渊阁,查阅前朝光启年间的治水卷宗,以史为鉴。”
卫凛的脚步停住,他转过身,看向沈听澜的目光里,那份审度与轻慢甚至懒得用客套来遮掩。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昨日被驳了面子后,小皇帝不甘心,想找点事情来彰显自己“勤政”的小孩子脾气。这比动别的心思要安全得多。
“陛下有此向学之心,乃社稷之福。”卫凛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恩赐般的宽容,“臣,准了。”
正好,让本王看看,你这只金丝雀究竟想在故纸堆里翻出什么花样。
他随即点了两个心腹太监,美其名曰“伺候笔墨”,实则监视。
卫凛乐于见到这个小皇帝沉迷于故纸堆。
一只被关在黄金鸟笼里,只知道啄食书卷的鸟儿,总比一只妄图冲撞笼门的要好掌控。
文渊阁是皇家藏书之地,更是权力更迭中被遗忘的信息库。
高大的紫檀木书架直抵穹顶,空气中弥漫着陈年书卷与干燥尘埃混合的味道,阳光从高窗透入,在空中割出一条条浮动着微尘的光路。
沈听澜没有理会那两个亦步亦趋的监视太监,只让小安子抱着一摞她随手抽出的《河工疏议》,径直走向阁楼深处。那里光线昏暗,人迹罕至。
她辟出一块僻静之地,看似专心致志地翻阅着治水方案,实则目光早已越过书页,直直投向了角落里那几口蒙着厚厚油布的巨大木箱上。
那里面,才是她真正的目标——历年科举的原始试卷档案和考官评语。
卫凛的权力根基,便是他遍布朝堂的心腹。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被他玩弄于股掌的科举。这故纸堆里,既藏着他权力的根,也藏着能掘他根基的利刃。
在小安子的帮助下,她借口寻找“遗漏的附录”,打开了其中一口木箱。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堆满了落满灰尘的卷宗。沈听澜取出一卷,小心地展开。
正是五年前,卫凛掌权后的第一届恩科的档案。
一卷卷翻阅下来,沈听澜翻动书页的手指愈发沉稳。
她看到了许多才华横溢、见解独到的策论,也看到了那些被恶意打压的名字。这些被埋没的珍珠,就是她未来的力量。
“小安子。”沈听澜压着嗓子开口。
“奴才在。”
“将这些人的姓名、籍贯、策论要点,以及当时打压他们的考官姓名,一一抄录下来。”
“是。”小安子没有多问一句,拿出早已备好的小册子和炭笔,一丝不苟地记录起来。
这些人,将是她未来亲手选拔的“天子门生”。
在文渊阁待的第三天,一个意料之中的身影出现了。
前太傅,三朝元老林正德,以“奉旨整理先帝遗稿”为名,也来到了这里。
他遣开了所有跟随的下人,独自一人,步履蹒跚地走入书海深处。
在两排巨大的书架之间,他与正在翻阅档案的沈听澜“偶遇”了。
四周静谧,唯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与光束中浮尘的舞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