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沈听澜在宫人的伺候下,换上了那身繁复的十二章纹龙袍。
那衣料层层叠叠,压在她单薄的肩上,带着献祭般的沉重。
头顶的平天冠垂下十二旒玉串,随着她任何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这薄薄的珠帘,隔开的不仅是君臣,更是猎人与猎物,将她的视线囚禁于一方模糊的天地。
这是她穿越后,第一次以皇帝的身份,踏入金銮殿。
高踞龙椅,俯瞰阶下。
文武百官的身影在珠帘后变得模糊,唯有那泾渭分明的两列,清晰地划分出朝堂的格局。
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以摄政王卫凛为首的新贵,与那些被打压的旧臣之间。
钟鸣鼓响,朝会开始。
然而,这里没有百官奏事,君王垂询。
所有奏折都由内侍先行收拢,恭敬地呈递给站在丹陛之下,离龙椅最近的那个人——卫凛。
他身着亲王规制的朝服,神情淡漠地翻阅着,时而用朱笔批注几句。
绝大多数奏折,他看过便放到一旁,自有属官收走处理。
唯有几件诸如“某地祥瑞”、“请修缮宫殿”之类无关痛痒的小事,他才会筛选出来,象征性地抬起头,对着珠帘后的影子朗声“启禀陛下”。
整个金銮殿,安静得只听得见他翻动奏折的沙沙声。这里不是大乾的朝堂,而是摄政王卫凛一个人的书房。
沈听澜不动声色,透过冕旒晃动的缝隙,将底下每个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她看到卫凛党羽们挺直的腰杆与扬起的下颌,那股意气风发几乎要溢出朝服;也看到那些世家出身的旧臣们,将头垂得极低,袍袖下的手紧攥成拳,满脸敢怒不敢言的隐忍。
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位须发花白、身着太傅官服的老臣身上。
就在这时,卫凛的门生,新任的御史中丞高声出列,弹劾一名地方县令,罪名是“怠政贪墨,致民怨沸腾”。
沈听澜的记忆告诉她,这位县令,正是那老臣举荐的寒门子弟。
当“贪墨”二字落下时,那位老臣——前朝太傅林正德,身形微晃,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干枯的手指在袖中轻微颤抖,但最终,他只是更深地垂下了头,一言不发。
沈听澜记住了这张写满不甘与绝望的脸。
朝会议程流水般地过着。很快,议题来到一桩关于江南兴修水利的事上。
工部尚书是卫凛一手提拔的人,他轻描淡写地提出了一个方案,无非是增加徭役,加征税款。卫凛听完,略一颔首,表示认可。
事情眼看就要这么定下。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日的朝会即将结束时,龙椅上那道沉默的影子,竟开口了。
“此事关乎江南百万民生,只听工部一面之词,是否过于草率?”
她的嗓音带着少年人未完全脱去的清亮,在这死寂的大殿里荡开,让几位老臣的头抬起了半分。
满朝文武,呼吸为之一顿。
沈听澜没有理会那些惊愕的目光,顿了顿,用一种带着几分认真的语气,继续说道:“朕昨日夜读史书,记得前朝光启年间,亦有类似的治水案例,最终大获成功。不如将当年的卷宗调出,让众卿一并参详,博采众长,方为稳妥之策?”
话音刚落,大殿内静得针落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从珠帘后的皇帝,转向了丹陛之下的摄政王。
卫凛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缓缓抬眼,那道目光穿透珠帘,笔直地钉在龙椅上,殿内的暖意都为之消散。
他迈出一步,微微躬身,动作优雅,吐出的话却带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份量。
“陛下心系百姓,臣等感佩。”
“然朝政繁杂,此等小事,臣自会为陛下处理妥当。”
他刻意加重了“小事”二字,声音里随即透出居高临下的“体恤”:“陛下龙体初愈,只需静心休养即可,不必为此等俗务费心。”
这番话,平淡的语气下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三言两语便将她的提议轻飘飘地驳回,更是在文武百官面前,再次清晰地定义了她的地位——一个无能且无需费心政务的傀儡。
巨大的压力,透过珠帘,笼罩在沈听澜身上。
珠帘后,那道单薄的身影沉默了。
长久的寂静,让殿中的气氛愈发压抑。
卫凛的党羽们,脸上已浮现出看好戏的神情,有人轻蔑地斜睨着龙椅的方向,满是嘲弄。
在他们看来,那个不自量力的小皇帝,此刻定是在龙椅上难堪,因恐惧而瑟瑟发抖。
终于,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委屈。
“太傅……说的是。”
“是朕……考虑不周了。”
这副被当众吓破了胆,不得不屈服的样子,引来了堂下几声压抑不住的窃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