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德没有行君臣大礼,只是深深一揖,他鬓角的白发在昏暗中分外刺眼,那苍老而低沉的声音,是压抑许久后的孤注一掷与试探:“陛下,真的甘心只做一个沉迷古籍的少年天子吗?”
沈听澜放下手中的卷宗,缓缓转身。
她抬起眼,直视着这位在朝堂上被卫凛压制得喘不过气的老臣。
这一刻,她脸上属于少年天子的怯懦与委屈褪得一干二净,那双凤眼沉静下来,透出的锋芒让老臣呼吸一窒。
“太傅以为,”她平静地反问,“一个连自己命运都无法掌握的皇帝,有资格与人谈论甘心与否吗?”
这句话,让林正德的身子僵直了。他霍地抬头,目光牢牢锁住眼前这张稚气未脱的脸,那双眼睛里的深沉,让他心惊。
不等他回答,沈听澜向前踏了半步,身形被高大的书架衬得愈发单薄。
她伸出手指,轻轻掸去卷宗封面上的一粒灰尘,动作从容不迫,而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林正德耳中,带着金石之音。
“但朕相信,大周的江山,姓陈,不姓卫。”
这一句,砸得林正德脑中一片空白,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了。
他浑浊的老眼,被一点星火点燃,瞬间燎原成一片光亮。
那光亮驱散了长久以来的颓唐与绝望,烧成了压抑不住的激动。他看到了希望,看到了眼前这个看似孱弱的少年帝王身体里,蕴藏着的,足以与那权臣相抗的能量。
“陛下……”林正德激动得身体发抖,眼眶瞬间湿热。他用力闭了闭眼,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明白此地不宜久留。
他压低声音,快速地说道:“卫凛正准备借‘清查田亩’之名,对齐国公、镇远侯几家动手。”
“卫凛此举,意在削弱他们的同时,将查抄的田产地契充入自己的私库,而非国库。”
这是卫凛的软肋,也是挑拨他与其他贵族矛盾的绝佳机会。
沈听澜静静听着,心中已有了计较。这是林正德的投名状。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地给出了自己的承诺:“太傅放心。待时机成熟,朕必重开恩科,亲自主持,还天下士子一个公道。”
一个许诺未来,一个献上利刃。两人在沉默中,达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同盟。
林正德离开前,从袖中取出一枚质地温润的竹节状玉佩,趁着书架的遮掩,悄悄塞到沈听澜手中:“陛下,此物是城西‘竹语茶馆’的信物。若有万分紧急之事,可持此物去找掌柜,他是我的人。”
沈听澜指尖微动,不动声色地将那枚尚带着体温的玉佩收入袖中。
夜色深沉。
沈听澜回到寝宫,屏退了左右。
她正坐在灯下,默默推演着下一步的棋路。窗外风声忽紧,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她背脊上窜起一阵凉意,那感觉,是暗处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她。
就在此时,脑海中那道久未出现的机械音,突兀地响起,语调平板,却带着警报般的尖锐。
【警告:能量波动异常。检测到高强度监视。】
沈听澜的动作停顿下来,她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温润的杯壁硌得她指骨生疼。
系统随即补充,每一个字都让她的心跳沉重一分:
【宿主,奉命在您身边伺候的大太监李德全,于一刻钟前,秘密进入了摄政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