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凛心中刚萌生的一点警觉,很快就被那股熟悉的、掌控一切的轻蔑感淹没了。一只妄图伸出鸟笼的雏鸟罢了,只需轻轻一吓,便会惊慌地缩回羽翼之下。
他满意地收回目光,不再去看她。
然而,无人知晓的是,在深深低下头颅的那一刻,在那昏暗的珠帘之后,沈听澜的唇线抿成一道冰冷的、全无笑意的直线。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在朝堂上与他争一日之长短。
她提到的“前朝卷宗”,存放于皇家档案库“文渊阁”。
那里,有皇家宗正掌管,是少数几个卫凛不能随意插手、直接掌控的地方。
她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一把钥匙,去打开那个尘封的信息宝库。
现在,她拿到了。
一场毫无波澜的朝会终于结束,百官躬身告退。
沈听澜在内侍的簇拥下,走下高高的龙椅。
沉重的冠冕压得她脖颈酸痛,她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恰好瞥见那位前太傅林正德。
老臣佝偻着背,在人群中缓缓向外走。在经过她身侧时,他的脚步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飞快地向上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长久以来的麻木与绝望裂开了一道缝,透出审慎与探究。
沈听澜接收到了那道目光里的讯息。今天这番“不自量力”的举动,虽然被卫凛无情打压,却也成功地向那些不甘屈服的人,发出了一个微弱但清晰的信号。
这只笼中鸟,并不甘心永远沉默。
退朝的钟声悠悠传来,那场虚伪的朝会终于落幕。但沈听去知道,她真正的棋局,从这一刻起,才刚刚开始。
回到寝宫附带的御书房,沈听澜以“心神烦闷”为由,遣退了所有伺候的宫女太监。
当殿门合上的瞬间,整个世界终于安静下来。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缓缓走到窗前,从袖中深处,取出了那张被体温捂得温热的纸条。
昨夜那份绝望,还残留在泛黄的纸上。
她缓缓展开,三个用血写成的字,像三道狰狞的伤口,再次灼痛了她的眼。
——救救我。
这无声的呐喊,穿透了时空,与另一个世界里,她抱着渐冷的儿子,跪在冰冷宫殿里求告无门的那个午后,重叠在了一起。
那时的她,何尝不是也在心底这样嘶吼?
指尖触及那干涸的血字,一种滚烫的痛感从指腹传来,那份绝望灼穿了皮肉,直抵灵魂深处。
救他?
不。
救他,就是救曾经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推翻这座名为皇权的牢笼,不仅是为了完成任务,更是为了亲手埋葬那个让她失去一切的噩梦。
一股冰冷的决意从心底升起,迅速浇熄了那份灼痛。
沈听澜将纸条重新折好,妥帖地放入怀中。
这一次,它不再是令人战栗的求救信,而是一枚淬了火的勋章,时刻提醒着她为何而来。
她走到巨大的书架前,对着那投下大片阴影的角落,开口,声音平静,却自有其不容抗拒的份量:
“出来吧。”
片刻后,一个瘦小干瘪的身影,从书架后小心翼翼地闪了出来。正是她昨日在殿前留意到的那个被大太监随意打骂的小太监,名叫小安子。
小安子一出来,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身体因极度的恐惧而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沈听澜没有看他,径直坐回案前,淡淡问道:“朕让你查的事情,查到了吗?”
小安子身子一抖,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份用粗布包裹得整整齐齐的册子,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回陛下,奴才……奴才都记下来了,都……都在这里了。”
沈听澜接过册子,缓缓展开。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个个名字。
——吏部主事张承……
——户部员外郎李谦……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名字。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朝堂上林正德那张屈辱不甘的脸,以及无数张模糊却同样写满隐忍的面孔。
这些名字,不再是冰冷的墨迹,而是一颗颗可以燎原的火种。
她的棋盘上,终于有了第一批可以落下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