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瑾渊的那一句“臣妾,恭贺皇上”,让殿内所有喧腾的热意都朝他身后退去,只余一片空洞的寒。
那道无可挑剔的跪拜大礼,是君臣之别,也是他们之间一道再无法跨越的尘寰。
他立在原地,看她起身,那张清美绝伦的脸上,是一种礼制规条打磨出的、无懈可击的温顺。
“夜深了,皇上早些歇息吧。”她甚至没问他是否要留下,只是一句客气的提醒。
萧瑾渊的呼吸沉重了些,一股无名的火气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竭力按捺,迈步走到她面前,在那双静如古井的凤眸里,搜寻着哪怕一丝一毫属于“萧瑾渊”这个人的倒影。
“册封三哥为‘雍王’,八弟为‘慎王’,皆赐京中府邸,不给封地,不掌实权,你以为如何?”他开口,说的终究是国事。
这是他们之间,唯一还能顺畅流转的话题。
沈听澜的视线迎着他,没有半分退缩,她略作思量,便给出条理分明的建言:“皇上圣明。只是宗室之心,还需安抚。太祖朝留下的几位老郡王,德高望重,皇上可加恩赏,以示新君不忘旧情。另外,此次平叛有功的几位将领,也该擢升,以显皇上赏罚分明。”
她的言辞,字字句句都落在最恰当的位置,是一位堪为天下表率的皇后。
萧瑾渊凝视着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感觉自己脑中一根弦被用力地扯动,发出一声刺耳的悲鸣后,应声而断。
他向前踏了一步,身形几乎要将她笼罩,声音里掺杂着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痛意与诘问:“你难道……就没有半点为我高兴吗?”
为他,萧瑾渊,这个男人。而不是为新君,为皇帝。
沈听澜闻言,纤长的眼睫微动。她抬起眼,那双凤目沉静得像是被月光冻结的秋水,照不见半点波光。“皇上君临天下,是万民之福,臣妾自然高兴。”
她的高兴,给了“万民”,独独没有给他。
这一句,便将他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萧瑾渊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手攥紧,那力道大得让他胸腔都开始发痛。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脸,一种前所未有的脱力感传遍四肢。
他喉结滚动,咽下那股苦涩,用一种近乎承诺的郑重语气说道:“知瑜,朕会给你这世间女子能有的一切尊荣。朕会让你成为大乾最尊贵的女人,无人能及。”
他以为,这泼天的富贵与权势,总能换来她一丝一毫的动容。
沈听澜却只是浅浅地弯了弯唇角,那弧度客气而疏远,没有牵动眼底半分光彩。
“臣妾所求,唯有太子安康,社稷安稳。”
她想要的,从来都与他无关。
萧瑾渊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一败涂地。他带着一身比来时更浓重的寒意,转身离开了这座富丽堂皇,却也冰冷彻骨的坤宁宫。
此后,坤宁宫的四季花开花落,帝后举案齐眉,成了天下夫妻的典范。
永熙皇帝萧瑾渊,勤于政事,励精图治,开创了一番盛世景象。
而皇后沈听澜,母仪天下,将后宫打理得纹丝不乱。
史书之上,赞誉之词不绝于耳。
只有萧瑾渊自己知道,那典范的背后,是怎样一道沉默的鸿沟。他坐拥天下,却再也无法触及她的内心分毫。
这一日,是宫中家宴。永熙帝与皇后并肩坐于上首,底下是已经长大成人的皇子公主们。
皇太子萧承泽,已是十八岁的青年,身姿挺拔,眉目清隽,举手投足间是与生俱来的贵气与沉稳。
三巡酒后,萧承泽离席,在殿中行下叩拜大礼。“父皇,母后,儿臣有一事相求。”
萧瑾渊含笑看着自己最骄傲的儿子:“何事?”
萧承泽抬首,目光清澈而坚定,吐出的话语,却让满殿的丝竹与笑语瞬间消散。
“儿臣恳请父皇,废黜儿臣的太子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