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底下那两个为了争权夺利,丑态毕露、早已撕破脸皮的儿子,只觉得一阵气血翻涌,喉头腥甜。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殿上的争吵。
乾宁帝捂着胸口,身形晃动,竟是当朝呕出一口暗红的血来!
“皇上!”
内侍尖锐的惊叫划破了喧嚣,“传太医!”的喊声走了调。
方才还如斗鸡般攻訐不休的三爷与八爷,脸上血色尽褪,煞白如纸,呆立当场,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金銮殿上,顿时人声鼎沸,乱作一团。
在这场愈演愈烈的混乱之中,四郡王萧瑾渊兀自静立,任凭周遭鼎沸,他自岿然不动。
他每日依旧穿着最朴素的石青色常服,准时上朝,准时下朝。
任凭旁人斗得天昏地暗,他只处理分内的公务,向病中的皇帝呈上京畿防务的条陈。
他不站队,不表态,甚至连一句议论都没有。
那份沉默、高效与忠诚,在乌烟瘴气的朝堂之上,便成了一道清流,虽格格不入,却也因此格外引人注目。
乾宁帝病倒在养心殿,对那两个儿子厌恶到了极点,连见都不愿再见。他唯一肯召见的,只有这个沉默寡言的四子。
起初,只是询问京畿防务。
后来,渐渐开始讨论国事,听取他对某些政令的看法。
再后来,甚至会拉着他闲话家常。
“朕听说,承泽那孩子,最近在学骑射?”养心殿内,病榻上的乾宁帝,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是,儿臣请了师傅教他,只当是强身健体。”萧瑾渊恭敬地回答。
“嗯,”乾宁帝点了点头,浑浊的眼中难得有了一丝暖意,“那孩子,像你,也像你额娘,是个有风骨的。你要好生教导。”
话语间,已是托孤之意。
萧瑾渊只觉心口被重重撞了一下,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垂首应是。
从养心殿出来,外面的天光有些刺眼。
萧瑾渊走在宫道上,心潮翻涌。离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又近了一步,而每一步,都是那个女人为他铺就的。
他脚下不自觉地加快,一股强烈的冲动催着他,想立刻见到她,与她分享这份无人能懂的激荡。
可当他怀着满腔热切踏入正院,迎面而来的,却是一副无比宁静的棋局对坐图。
胸中那份因得势而生的狂喜,在踏入这片宁静时,竟被无形的气场抚平,甚至让他自嘲方才的急切有些可笑。
内室里,沈听澜正与萧承泽对坐,两人中间,摆着一副汉白玉的棋盘。
她没有看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棋盘和儿子身上。
萧瑾渊的脚步,不自觉地停在了门口。
他看到,萧承泽的小脸绷得紧紧的,手里捏着一颗黑子,正对着棋盘上厮杀正酣的乱局,愁眉不展。
“母妃,白子和黑子都杀红了眼,我的棋子被堵在中间,动弹不得,怎么办?”
沈听澜没有直接回答。
她只是伸出纤长的手指,在棋盘上那两片纠缠不休、势均力敌的黑白棋子之外,一个旁人眼中毫不相干的角落,轻轻一点。
那里,是两片棋子的根,是它们的补给线。
她看着儿子,话音平缓,诉说着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承泽,你看,这就是鹬蚌相争。”
“它们都以为,吃掉对方,就能赢得整片天地。”
她拿起萧承泽手中的那颗黑子,没有投入那片混乱的战场,而是落在了她方才点过的那个位置上。
一子落下,满盘皆活。
那两片厮杀得难解难分的棋子,瞬间成了无根的浮萍,败局已定。
沈听澜抬眼,目光落在儿子若有所思的小脸上,嗓音轻柔,吐出的字句却有金石之声。
“所以,鹬蚌也好,渔人也罢,都只是局中人。”
萧承泽豁然抬头,眼底的困惑还未散去。
沈听澜唇边漾开一缕极淡的笑,那笑意是俯瞰棋局的淡漠与从容。
“你要做的,是那个制定规则,决定何时起风、何时浪息的执棋者。”
萧承泽看着棋盘上被母亲一子清扫的残局,又抬起头,看向烛光下母亲沉静美丽的侧脸。
他眼中的迷茫与稚气,在这一刻,悄然褪去。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沉淀下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的平静。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