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秋狝以一种惨烈的方式收场。

太子萧承基被圈禁毓庆宫，虽未明言废黜，却已是人尽皆知的弃子。储君之位骤然悬空，像一块滴着血的肥肉，引来了无数饿狼的觊觎。

朝堂之上，风向一夜三变。

原本依附于太子的官员树倒猢狲散，纷纷开始寻找新的靠山。其中，三王爷萧瑾安与八王爷萧瑾修，成了最炙手可-热的人选。

一时间，京中暗流汹涌，三爷府与八爷府车水马龙，门槛几欲被踏破。

两方势力为了拉拢朝臣，明争暗斗进入了白热化。今日你弹劾我门下官员行为不检，明日我便参你举荐之人德不配位，朝堂成了两家王爷的斗兽场。

在这场愈演愈烈的风暴中心，四王府却显得异常安静。

萧瑾渊自围场回府后，便以养伤为名，闭门谢客。

三爷府的总管带着厚礼前来，被苏培盛客客气气地请了回去，礼物原封不动地奉还。

“王爷说了，兄弟情分，不在这些俗物上。王爷如今身子不爽利，就不见客了，心意领了。”

次日，八爷府的心腹幕僚秘密求见，许诺他日若能登顶，必与四爷平分天下，共治江山。

萧瑾渊在书房隔着一道屏风听完，只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送客。”

苏培盛躬身而出，对着那幕僚笑得滴水不漏：“先生请回吧，我家王爷说了，他乃大乾之臣，四海之内皆是君土，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一而再，再而三。

所有抛来的橄榄枝，都被萧瑾渊用冷硬得不留余地的姿态，尽数挡了回去。

一时间，京中流言四起。有人说四王爷在围场被吓破了胆，无心权势。也有人说他心机深沉，故作清高，在待价而沽。

只有萧瑾渊自己知道，他每一次的拒绝，都不过是在忠实地执行那个女人为他定下的策略。

“孤臣。”

他记得那晚，她坐在灯下，为他换药时，提醒他的嗓音清冷如玉。

他如今，竟已到了事事都需她提点的地步。

这个认知让萧瑾渊心头烦躁，却又奇异地感到安定。他发觉自己已然习惯，在每一个迷雾重重的路口，等待她递来的那盏灯。

夜色沉沉，正院内室灯火通明。

沈听澜半倚在软榻上，手中拿着的不是诗词歌赋，而是一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信报。

春晓垂手立在一旁，声音压得极低，汇报着刚刚从“鱼符”网络传回的消息。

“……赵掌柜查实，三爷去年借疏通漕运之名，暗中贪墨了三十万两白银，都转入了他外家在扬州的私库。”

“八爷那边，自开春以来，私下卖官鬻爵，从七品县令到五品同知，皆有价码，获利不下十万两。账目都藏在他京郊的一处私宅里。”

这些皇子，没有一个手上是干净的。

沈听澜静静地听着，烛光映在她凤眸中，却照不透那片沉沉的暗色。

她没有半分意外，亦无鄙夷，神色平淡，听着这些，就如听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待春晓说完，她取过两张素白信纸，亲自研墨，提笔。

她没有写任何称谓与落款，只在第一张纸上，写下扬州一处私库的详细地址，和一句“漕运银两，不知三爷可还够用？”

又在第二张纸上，写下京郊私宅的位置，和一句“为朝廷选贤任能，不知八爷辛苦几何？”

字迹清隽秀丽，一如她本人，笔锋过处，却自带一股能沁入骨髓的寒意。

她将两张纸条分别装入两个最普通的信封。

“这张，想办法投进三爷府上那个新纳的、最受宠的舞姬房中。”

“另一张，送到八爷最信任的幕僚孙先生的书案上。”

她吩咐得清晰而冷静。

春晓和秋月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恭敬地接过信封，躬身退下。王妃的心思，她们早已不敢妄自揣测，只需执行。

沈听澜做完这一切，便将那些信报尽数投进了火盆。

橘色的火焰舔舐着纸张，将那些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罪证，一一吞噬，化作飞灰。

她要的，从来不是将谁置于死地。

她要的，是让他们狗咬狗，自相残杀。

两日后的早朝，一场史无前例的闹剧，就此拉开序幕。

先是三爷党羽的御史，突然发难，声泪俱下地弹劾八王爷结党营私，卖官鬻爵，秽乱朝纲，恳请圣上严查。

八爷萧瑾修又惊又怒，他自认行事隐秘，不知是哪里走漏了风声。他认定，是刚刚与他争夺势力范围的三哥在背后捅刀。

盛怒之下，他也顾不得许多，当即命人呈上罪证，反咬一口，直指三王爷萧瑾安贪墨漕运巨款，中饱私囊，乃国之蛀虫。

一时间，金銮殿上唾沫横飞，丑闻迭出。

你揭我老底，我曝你黑料。

从贪污受贿，到私生活不检，再到苛待下属，种种不堪入耳的腌臢事，都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血淋淋地揭开。

乾宁帝坐在龙椅之上，脸色从铁青，到酱紫，最后化为一片死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