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轻瑶回娘家的马车刚驶出王府后街,前朝的风暴便已呼啸而至。
一连三日,早朝之上,弹劾四郡王萧瑾渊的奏折雪片似的,很快在乾宁帝的龙案上堆起了一座小山。
先是太子一派的御史,言辞恳切地指出京中治安不靖,皇子府邸竟于天子脚下遭此大火,实乃京畿防务之奇耻大辱,暗指新任主官萧瑾渊难辞其咎。
紧接着,三爷党羽的官员立刻跟上,痛心疾首地表示,八爷府失火一案疑点重重,坊间流言四起,已影响皇室声誉,恳请圣上彻查,切不可让手足相残的悲剧上演,矛头直指萧瑾渊有报复之嫌。
一时间,朝堂之上暗潮涌动。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位新贵皇子的反应。是会暴怒反击,还是会急于辩解?
萧瑾渊对这一切充耳不闻,他本人就是那块投入深海的顽石,任凭风浪如何拍打,只是无声地沉落,连一丝波澜也未曾惊动。
无论旁人如何攻讦,他都一言不发。每日只是雷打不动地向乾宁帝呈上京畿防务的整改条陈。
从城门守卫的换防时辰,到夜间巡逻的路线规划,再到各坊厢兵丁的操练章程,每一条都细致入微,无可挑剔。
他不辩解,不拉拢,也不站队。
只是沉默地,用滴水不漏的公务来回应一切。
龙椅之上,年过半百的乾宁帝冷眼旁观着儿子们的这场大戏。
他看着老三和太子一党一唱一和,又看着底下那个如山般沉稳、只知埋头做事的老四,那双浑浊却能洞察人心的眼底,流露出一分旁人未曾察觉的赞许。
夜色渐深,王府内一片静谧。
春晓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灰布衣衫,从后角门悄然回府,径直进了正院内室。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蜡封的细小竹管,恭敬地呈给沈听澜。
“王妃,赵掌柜传回来的信。”
沈听澜接过竹管,在烛火上烤化蜡封,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条。
赵掌柜动用了镇北王旧部在京中潜伏多年的人脉,不过几日,便已将八爷府那场大火的来龙去脉,查了个底朝天。
纸条上的字迹细密紧凑,几乎要挤作一团。
火,确是八爷自己放的。
他烧毁的,并非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处藏着他私自敛财账本地点的偏僻院落。那本账册上,记录着他与江南盐商勾结,侵吞税银的桩桩罪证。
一把火,烧掉了罪证,又成功嫁祸给了刚刚得势的萧瑾渊,将他推到风口浪尖,一石二鸟,算盘打得极精。
沈听澜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烛光在她凤眸深处跳动,映出深不见底的暗色。
春晓和秋月屏息立在一旁,以为王妃会立刻将这份要命的证据交给四爷,好让四爷在朝堂上一举翻身,狠狠打那些人的脸。
沈听澜看完,只是将那张薄薄的纸条,移到了烛火之上。
橘色的火焰舔舐着纸张的边缘,将其无声地卷曲、吞噬,最后只余一缕青烟,飘散在空气里。
“王妃?”春晓不解。
“直接把鱼送到爷的嘴边,他只会记得鱼的鲜美,却学不会如何钓鱼。”
沈听澜的语调很淡,平稳得没有半点起伏。
她要的,是一个能并肩而立的盟友,而不是一个凡事都需要她提点的扶不起的阿斗。
她取过一张素笺,饱蘸浓墨,在纸上写下十二个字。
字迹清隽,笔锋却藏着一股迫人的力道。
“丰台仓,陈年米,问八爷,饱几人。”
写完,她将纸条折好,递给秋月。
“待会儿给爷送宵夜的时候,手脚‘利索’些。”她特意加重了“利索”二字的读音。
秋月冰雪聪明,立刻会意,将纸条小心地收入袖中,躬身退下。
子时,萧瑾渊才从前院回到书房,满身疲惫。
苏培盛早已带着人退下,不敢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