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马车在夜色中疾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咯噔”声。
车厢内,那份因得到京畿防务重任而带来的喜悦与兴奋,早已被八爷府方向冲天的火光焚烧殆尽。
萧瑾渊端坐着,身姿依旧挺拔,但那张冷峻的脸庞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透过车窗的缝隙,望着远处那片映红了半边夜空的火光,眼底倒映着那片火光,黑沉沉的,不见一点光亮。
那刚到手的兵权,此刻在他心里灼烧。
父皇前脚刚把这块肥肉交给他,隔壁的八弟府邸后脚就起了大火。
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老大、老三会怎么想?他们会以为这是他萧瑾渊得势后的示威,是迫不及待地要铲除异己。
八弟会怎么想?他只会将这笔账记在他头上,从此不死不休。
而父皇……那位心思最是难测、最忌惮皇子结党的帝王,会认为他羽翼未丰便已如此狠辣,手段酷烈,不堪重用。
一场大火,将他从圣眷正浓的云端,推到了四面楚歌的悬崖边上。
身旁的沈听澜,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
她安静地坐着,外界的喧嚣与车内的凝重都未能扰动她分毫。马车颠簸时,她的手很自然地伸出,轻轻护住身边早已睡熟的萧承泽。
萧瑾渊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她沉静的侧脸上。
烛光下,她的脸色依旧苍白,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将所有心绪都遮掩了起来。
这种极致的冷静,衬得他内心的焦灼愈发无处遁形。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看懂过这个女人。
马车一路疾驰,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回到了王府。
萧瑾渊刚下马车,管家便迎了上来,满脸焦急:“爷,宫里已经派人来问话了,老奴只说是您还在回府的路上……”
“知道了。”萧瑾渊打断他,面无表情地吩咐,“加强府内戒备,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今晚的事,谁敢在外面多嚼一个字,家法处置。”
“是!”
他没有回自己的书房,甚至没有片刻的停留,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径直抬脚,跟在沈听澜身后,一同走向了正院。
一进屋,沈听澜便让乳母将萧承泽抱回房中安睡。
她遣退了所有伺候的下人,只留了春晓和秋月在门外守着。
内室里,只剩下两支红烛在静静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
萧瑾渊在临窗的罗汉榻上坐下,高大的身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他没有喝下人奉上的茶,只是一言不发地坐着,目光牢牢锁在沈听澜身上。
“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他开门见山,声音沙哑,透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这并非居高临下的询问,也非帝王心术的试探,而是一种平等、甚至带着依赖的商议。
在这一刻,他卸下了所有防备,将自己最脆弱、最易受攻击的一面,展现在了这个他曾经冷落了多年的妻子面前。
沈听澜正弯腰为他续上一杯热茶,听到这话,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袅袅的白雾从杯口升腾,模糊了她平静的眉眼。
她将茶盏轻轻推到他面前,抬起头,迎上他焦灼的目光,说出了一句让他始料未及的话。
“所以,这不是坏事。”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萧瑾渊纷乱的心绪豁然一停。
萧瑾渊霍然抬头,眼底是全然的错愕:“你说什么?”
坏事?这简直是灭顶之灾!
沈听澜没有理会他的震惊,自顾自地坐到他对面,为自己也斟了一杯茶。她捧着温热的茶盏,动作从容不迫,竟是在谈论今日天气般的闲适。
她的镇定,与萧瑾渊的凝重,形成了强烈的反差,竟无形中安抚了他焦躁不安的心。
“爷在担心什么?”她轻声问道,“是怕老大、老三以为是您做的,还是怕八爷从此记恨,亦或是……怕父皇疑心?”
她一语道破了他所有的忧虑。
萧瑾渊紧抿着唇,没有回答,但沉郁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听澜放下茶盏,凤眼在摇曳的烛光下,清亮得惊人。
“他们当然会这么想。从今夜起,在所有兄弟眼中,您就是那个仗着圣眷、手段狠辣的酷吏。他们会抱团,会孤立您,会想尽一切办法把您从京畿防务这个位置上拉下来。”
萧瑾渊的眉心拧得更紧,这正是他最担心的局面。
“可是,爷。”沈听澜的语调变了,每个字都清晰地送入他耳中,“您想过没有,这把火,也将您从暗处,彻底推到了明处。”
“它让您‘被动’地,成为了众矢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