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清朗温润的“母亲”,让沈听澜周遭的一切瞬间失声。
她整个人都震了一下,指尖也随之失了力气,手中捧着的书卷“啪”地一声掉落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元恒……
是她的元恒……
那声音,那语调,那藏在字里行间、独属于他们母子之间的亲昵与骄傲,纵使化作飞灰,她也认得!
她霍然抬头,那双向来沉静的凤眼此刻波澜骤起,视线穿透了眼前的空气,落在空无一物的虚处,唇间逸出一声压抑的低喃:“元恒……是你吗?”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良久,那个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机械音才再次响起,音调平直,一如既往地公事公办。
【系统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异常,请尽快平复。】
刚才那一声带着暖意的“母亲”,被这冰冷的回复衬得,倒成了她痛彻心扉下催生出的幻觉。
沈听澜缓缓闭上眼,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强行压回心底。
不是幻觉。
她无比确定。
这个所谓的“遗憾修复系统”,一定与她的元恒有关!他没有魂飞魄散,他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一直陪在她身边。
这个认知,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能抚慰她千疮百孔的心。也让她完成任务、积攒能量的决心,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元恒,等母后。
无论要穿越多少世界,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母后一定会让你重新站在阳光下。
这一夜,沈听澜辗转难眠。窗外月色如水,她却毫无睡意,脑中反复回响着那一声“母亲”,心中酸涩与暖意交织。
更深露重,就在她以为要这样睁眼到天明时,屋外却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王妃睡下了吗?”是苏培盛压低了的声音。
秋月挑开帘子出去,片刻后又折返回来,话音里带着掩不住的讶异:“王妃,是四爷来了。”
沈听澜的动作停顿了一瞬。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她披衣起身,只见萧瑾渊并未像往常一样直奔内室,而是在外间临窗的罗汉榻上坐了下来。
苏培盛奉上清茶后便躬身退下,将空间留给了这对许久未曾在深夜独处的夫妻。
灯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静一动。
萧瑾渊看着她略显憔悴却依旧清冷如玉的侧脸,沉默了片刻,竟是主动开口,问起了府中账目改革的一些细节。
沈听澜很快敛了心神,对他提出的问题对答如流,条理清晰。从采买契约的约束,到下人份例的量化,她讲得不疾不徐,每一个决策背后的考量都说得清清楚楚。
谈话间,“元恒”二字仍在她心底翻搅,那份无处安放的情绪,驱使她将话题引向了别处。
“……其实说到底,这管家和教养孩子,倒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处。”
她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柔和,“都是要赏罚分明,立好规矩。只是,这孩子若是生在寻常人家,犯了错,父母打骂一顿,也就过去了。可若是生在咱们这样的人家,尤其是……将来要承袭家业,身负重任的孩子,便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
她抬起眼,视线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话音里染上了一抹幽微的叹息:“外人只看得到他们的尊荣,却不知他们自会走路起,便活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言一行,都要合乎规矩,一举一动,都要堪为表率。身边的人,或敬或畏,却少有能说句体己话的。为君父者难,为储君者,更难。那份高处不胜寒的孤独,才是最熬人的。”
一番话,既是在描摹她记忆中元恒的处境,也是在试探眼前这个同样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的男人。
萧瑾渊握着茶杯的手,动作停在了半空。
他的一生,都在皇家的明争暗斗中度过。父皇萧昭烨对他,只有审视、利用与猜忌;兄弟之间,更是各怀鬼胎,步步惊心。
他早已习惯了用冷硬的外壳将自己层层包裹,从未有人,与他谈论过“孤独”。
沈听澜的话,不偏不倚,每个字都触动了他内心深处从不示人的角落。
他抬起眼,烛光下,那双凤眼沉静无澜,竟让他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连内心最深处的疲惫与戒备都无所遁形。
这一刻,他第一次觉得,这个被他忽视了多年的妻子,不仅仅是一个出色的管家,一个合格的母亲,更是一个……或许能懂他的人。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沈听澜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最终,他只是用一贯冷硬的语调,沉声说道:“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此乃宿命。”
话虽如此,但他眼底惯有的冷漠却悄然软化。他看她的目光,在审视和欣赏之外,又添上了一种他自己也未曾分辨清楚的探究与渴望。
次日,宫中便传来了旨意。
乾宁帝降下口谕,特命四郡王萧瑾渊于明晚携正妃温氏、嫡长孙萧承泽入宫,参加御花园的秋日家宴。
这道突如其来的圣眷,让整个四王府都透着一股喜气洋洋的紧张。
要知道,往年这种家宴,萧瑾渊至多只会带上受宠的苏侧妃,嫡妃温知瑜自生下小殿下后身子就一直不好,已有数年未曾在宫中露面。
如今这道旨意,无疑是向整个京城宣告,这位病了多年的四王妃,不仅好了,还重新入了乾宁帝的眼。
唯有沈听澜,依旧镇定自若。
她为自己挑选了一身暗紫色绣祥云福纹的旗装,颜色沉稳,既符合郡王正妃的身份,又不至于过分张扬,只在行走间,衣角的流云纹样在光下隐隐流动,透着低调的威仪。